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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4/4)

背上,鸭鹅围在她脚下,鸽立在她肩;柴禾在炉膛里燃着,在铁锅里烧着,她虽然没有学过“运筹学”可是就像千手观音一样,不慌不忙,先后有序,面面俱到。

这个吃红苕长大的女人,不仅给他带来了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家,并且使他生命的须更地扎这块土地里,须所汲取的营养就是他们自己的劳动。她和他的结合,更加化了他对这块土地的情,使他更明晰地觉到以劳动为主的生活方式的单纯、纯洁和正当。他得到了他多年前所追求的那愉快的满足。

董副主任宣布他的问题得到改正的那天,当他开好证明,又从财务科领政策规定给他补助的五百块钱回到家,把经过原原本本告诉秀芝时,秀芝脸上也放了奇异的光彩。她在围裙上净手,一张张地着崭新的钞票。

“喂,秀芝,从今以后我们就和别人一样了!”他在屋里洗脸,朝小伙房里的秀芝兴地叫“喂,秀芝,你怎么不说话?你在什么?”“啷个搞起的哟!”秀芝笑着说“我数都数不清!数了好几遍,这么多钱!”“哎呀!你这个人真是…钱算得了什么?值得兴的是我在政治上获得了新生…”

“啥政治新生、政治新生!在我睛里你还是个你!过去说你是右派,隔了大半辈又说把你搞错了;说是把你搞错了,又叫你二天莫再犯错误,晓得搞的啥名堂哟!到底是哪个莫再犯错误!我们过去啷个过,二天还啷个过。有了钱才能安逸。你莫吵我,让我再好好数数。”

是的,比他小十五岁的秀芝从来没有把他看得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她永远保持着庄稼人朴实的理智。什么右派不右派,这个概念本没有她小小的脑袋。她只知他是个好人,老实人,这就够了。她在活的时候常跟别的妇女说:“我们清清她爹可是个老实的下苦人,三脚踢不来,狼赶到都不着急。要是欺负这样的人,真是作孽,二辈都要背时!”是的,秀芝钱,平时恨不能把一分钱镍币掰成两半。区区五百块钱,也就使她大大地满足了,使她的手指颤抖了,使她里闪喜悦的泪光。可是,当她知他父亲是个有钱的“外国资本家”时,却没有提一个钱字,只是叫他多带些五香茶叶去给父亲吃。她常常对只有七岁的清清教育:“钱只有自己挣来的得才有意思,得才心里安逸。我买盐的时候,我知这是我卖得来的钱;我买辣的时候,我知这是我割稻得来的钱;我给你买本本的时候,我知这是我加班打场得来的钱…”她没有什么象的理论,没有什么的哲理,然而这些朴素的、明白的、心安理得的话语,已经使他们家这个最小的成员也认识到:劳动是贵的;只有劳动的报酬才能使人得到愉快的享受;由剥削或依赖得来的钱财是一耻辱!

秀芝不会唱歌。清清满月时,他们一家三县城的卡车到全县唯一的一家照相馆去照了一张“全家福”县城的街上有卖冰的,拖长了嗓喊着:“冰——!冰——!”以后“冰——”就成了秀芝的眠曲。她一面拍着清清,一面学西北人的音轻轻地唱着:“冰——!冰——!…”那单调的、悠远的而又如梦幻般甜的歌声,不仅把清清引梦乡,也使在一旁看书的他到一朴拙得近于原始的幸福,纯粹的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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