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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3/4)

带血的件我也行了仔细研究。研究的结果如下:一,少数是医用绷带和烂布片,多数是各纸张,有旧报纸、边纸、草纸,甚至还有农场的信笺、学生的课本作业一类废纸;二,所有带血的件都有折痕,血在中间突起的折叠,看来受伤的位在肢的夹之间;三,受伤的妇女不止一人,但受伤的位却完全相同。最让我奇怪的就是这第三。革命群众折磨雄活老虎总是劈盖脸不加选择,经常得老虎们全是伤,为什么打起女人来却专打一个地方?

后来我常常为自己的无知羞愧,也觉得自己的幼稚可笑,但再后来我便渐渐能用一平静的心情对待一切,因为再后来不断发生的事使我终于领悟到人们的一生都于无知和幼稚的状态。当时觉得非常重要非常迫非常担忧或非常可笑可喜可乐的事,事后都会发觉全是“空自悲”或“空喜”人像无知的木偶一样总是被命运所拨,在人生的舞台上去。即使活到一百岁的人也是幼稚的小孩。领悟到这,就能够面对现实任何状况之泰然,不过面对现实的这镇静平静却是让你吃饱的最后一,你不经过情绪的所有波动波折,决不会把人生这顿饭吃饱吃腻。

到忧虑的并不值得忧虑,到愤怒的并不值得愤怒,到苦恼的并不值得苦恼,兴的并不值得兴…所有一切都是虚幻而非真实,连自己的存在也如一片浮云,于是我便达到一境界,然而,到此时,我同时知了我的“青期”已到了尽

但是那时我还在“青期”当中,被带血的得心烦意神魂颠倒又一直侦察不原因,我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告诉了鬼蛇神,想调动起大家的聪明才智共同查找另一神秘的群专队。据说那天晚上的一瞬间是中国“文革”史上鬼蛇神们开怀大笑的峰,后来听到解放他们的“最指示”也没有那份兴。能给鬼蛇神营造如此乐的气氛,是我对“文革”的一大贡献。全二十几只活老虎笑得前仰后合,姿态千奇百怪,笑声鬼哭狼嚎,有两只活老虎还笑了老虎的泪。等他们笑停当了我才知那是妇女每月都要来一次的“月经”同时也知了那是从女人哪个来的。原来,旧小说中常有的“不方便”、“来了”或“红”等等就是指这件事。“红”虽然与月经很接近,但谁能将“红”这样艳丽的词语与污秽的粪便联想在一起?!日小说那样隐晦真是害人匪浅!我们现代小说写得如此直倒是文学的一大步。

我也惭愧地跟着笑。“叛徒”说我的疑问是他一辈听见的最可笑的话,他将来一定要传给孙后代,不能让这样可笑的事轻易埋没;“特务”说难怪要把我反复改造,因为我充分印证了“贵者最愚蠢”这句至理名言;老“地主分”笑得差断了气,在草铺上咳得死去活来;“反革命分”非说我是装傻充愣,不过夸我表演得很真“笑一笑十年少”谢谢我使他能多活十年;“二杆”又把吐沫飞溅到我脸上,但因为我让他和他老婆过了一次“夫妻生活”所以极力维护我,说他相信确实是我无知不是我装傻,还举他们村里过去有个秀才活到三十多岁也不懂得“夫妻生活”来证明“读书无用论”

接下来鬼蛇神们便讨论起我看到的那些带血的件。七八糟杂无章,什么材料都有,有经验的人士认为这对他们来说倒是件新鲜事。据他们说,一般妇女都用布制成一条专用的带常备着“来了”就在带上垫上草纸夹在,他们还诲人不倦地用火柴在泥地上给我勾画了幅草图,让我明白哪布绳跟我们男人的带一样缚在腰上,带又怎样与腰上的布绳相连,草纸垫在什么地方以及怎样使用等等,等于给我上了一堂妇科知识课。我一边听一边觉得女人的生活比起男人来既复杂又麻烦,怎能让妇女跟男人一样劳动?但他们说新社会的劳动妇女有权每月享受一次叫“例假”的三天假期,这就是对劳动妇女的照顾。我说这还算是人主义。而他们又说劳动妇女虽然享受到“例假权”却丧失了起码的讲究卫生的权利,因为“抓革命”抓得社会上连草纸也供应不上了,如今只有上山下乡的女“知青”回城探亲能带些草纸来,农场农村的普通妇女只好手有什么就用什么。那医用绷带肯定是医务室的小王小李撂下的,除了她们,别的女人哪有那样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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