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真跟他走到稻田边上，一路和田里的社员亲而不失尊严地问几句庄稼话，然后，毫不犹豫地脱下凉鞋，扒下尼龙袜，挽起，扑通一声到田里，和他并排薅起草来。

过了一会儿，田里的庄人都自觉地慢慢远离这两位大人。贺立德在里抓了两把。捞起几三棱草，直起腰向四周看了看，才说：“怎么哪？老魏，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

“咋这么大火气，”他也直起腰，把手里的杂草扔到田埂上。“我早就想找你谈谈。不谈，咱就不当共产党员。你看看现时农村搞的啥样？一会儿学大寨，一会儿学小靳庄，一会儿割资本主义尾…谁坑害老百姓你们就用谁，只图这样的人听话，像罗麻这样的人都当了公社书记了…再这么下去，非又来个六○年不行！”他有一肚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哼哼？”贺立德用鼻孔笑了一声“你还要找我谈哩，正好！我问你，要是你手下的队长不听你话，你用他吗？你也不用吧。用哪样的人？用你这样的人吗？老实说，别的队都政治评分了，你们队还在劳分，搞资产阶级法权；别的队自留地都收了，你的队自留地还在社员手里；你把上风的麦分给社员当粮，下风的公粮；拿社员家的乏羊、老羊换上任务的羊、羯羊。这些事有没有哇？老实说，要都像你，还要不要给国家贡献？这像共产党员的事吗？老魏呀，你自己的小生产习惯不改，还来跟我说哩。你应该好好学习列宁的一篇文章：人家要‘走彼得堡’，你要走魏家桥哩！老实说，我今天来就是要给你敲敲警钟的。”

他一下像霜打了的茄，蹦不起来了，是的，老贺说的事他都过“铁的逻辑”又一次击败了他。

“老魏呀，你不要自己觉不着，”贺立德又提醒他“你的机修厂里用的尽是些什么人？哼哼，吴尚荣！老实说，检举你的材料在省委、地委压了一沓，不是唐书记、王主任跟我，你早倒霉了！你还到散布大寨是靠国家支援的。国家支援了你没有？机修厂是靠谁建起来的？你一年用多少化？你哪一不比别的队特殊？老实说，先的社队哪一个不吃小锅饭，要不，这‘竖红旗’的‘竖’字怎么讲？唉，你是老糊涂了？说这些对你也没利的话什么…我也不知你为什么一直跟罗麻过不去，可他从来没说过你一句坏话。这人才是聪明人，上面说谁是社会主义，谁就是社会主义，上面说谁是资本主义，谁就是资本主义，像你…非吃亏不行！”

“那，你把我书记撤了好了！”本来想跟贺立德发一顿脾气的，本来想像尤小舟一样为民请命的，却被贺立德的一番话剥得光光的，他只好气恼地这样说。

“嘿嘿！”贺立德把几三棱草终于打成了一个结，扔到田边上，随即拉拉他的胳膊，弯下腰来，一面薅草一面说“你还记得吧，十年前，你在那厕所里教给我的话。重要的不是那话。你别看你没有文化，可教给我一个朴素的真理：人，只有先保存自己，才能够谈到别的。你教给我的东西，你自己倒忘了。不当书记，你当什么去？六八年那年，我没叫你在县上挂个名，是我考虑不周。要是国家，调你哪儿去都行。现在，你不当大队书记，那就跟社员一样了，打钟工，打钟收工，你想办事的机会也没有了。你看那尤小舟，老实说，人是个不错的人，过去我们是一个队的。现在他虽了监狱，可又了校，一辈有多少为人民服务的时候？你别学他，啥提意见啦，向中央写信啦…你闷你的，少说话，少招惹是非。老实说，那些老领导都关心你哩，我这次来，就是他们叫来的，老实告诉你吧，一场‘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又快来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羞愧，嘴里唔唔地响着，再也找不到有力的令人信服的词句，还能说啥呢？他不是也嘲笑过尤小舟么？老贺的这世哲学不是来自他的传授么？在他想改变这世哲学的时候，老贺却还要把它恪守到底。唉，不但这些年来办的错事里他件件有份，连老贺这领导作风也是在他这下级的上形成的。要人人都是尤小舟，我们这个国家就会好得多。

膨胀起来的他，和皂泡一样，被贺立德一指就戳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