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黑发？”

“没有黑的了，尽是白的。”

“你仔细看看还有没有黑的？”

“我连一黑发也寻不见。”

“你没仔细寻嘛！去，把老镜上仔细寻。”

朱白氏从台阶上的针线蒲篮里取来镜到脸上，一只手着丈夫的，另一只手拨拉着发，从前额搜寻到后脑勺，再从左耳搜上搜到右耳。朱先生把额低搭在妻的大上，乖觉温顺地听任她的手指翻转他的脑袋拨拉他的发，忽然回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在发里捉虱的情景。母北把他的压在大上，分开鬃手似的发寻逮里蠕蠕窜逃的虱，嘴里不住地嘟嚷着，啊呀呀，发上的虮跟穗一样稠咧…朱先生的脸颊贴阒妻温的大，忍不住说：“我想叫你一声妈——”朱白氏惊讶地停住了双手：“你老了，老糊涂了不是？”怀仁尴尬地垂下了，怀义红着脸扭过去瞅着另，大儿媳佯装喂着孩的。朱先生扬起诚恳地说：“我心里孤清得受不了，就盼有个妈！”说罢竟然盯瞅着朱白氏的睛叫了一声“妈——”两行泪珠而下。朱白氏一颤，不再觉得难为情，真如慈母似的盯着有些可怜的丈夫，然后再把他的脑袋压到弓曲着的大上，继续拨拉发搜寻黑的发。朱先生安静下来了。两个儿和儿媳准备躲开离去的时候，朱白氏拍一下掌，惊奇地宣布：

“只剩下半黑的啦！上半截变白了，下半截还是黑的——你成了一只白鹿了…”

朱先生听见，扬起来，没有说话，沉静片刻就把低垂下去，抵近铜盆。朱白氏一手，一手撩焖洗发…剃完以后，朱先生站起来问：“剃完了？”朱白氏欣地舒气，在衣襟上拭着刀刃说：“你这发白是全白了，可还是那么。”朱先生意味长地说：“剃完了我就该走了。”朱白氏并不理会也不在意：“剃完了你不走还等着再剃一回吗？”朱先生已转扯动脚步走了，回过说：“再剃一回…那肯定…等不及了！”

朱白氏对儿媳说：“等断了，你就把娃儿给我。”婆媳俩坐在婆下叙叨起家常，怀仁和怀义坐在一边时不时地上一句，时光在悠长的温馨的家气氛里悄悄逝。冬一抹柔弱的光从院里里收束起来，墙树梢和屋瓦上还有夕在闪耀。朱白氏正打算让儿媳把孩抱屋坐到火炕上去，忽然看见前院里腾起一只白鹿，掠上房檐飘过屋脊便在原坡上消失了。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了丈夫朱先生，脸骤变，心不住，失声喊起来：“怀仁怀义快去看你爸——”怀仁怀义相跟着跑到前院去了。朱白氏惊魂不定心仍然不止，接着就听见前院传来怀仁怀义丧魂落魄的哭吼。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倒不展望了，对惊诧不安的儿媳说：“你爸走了。他刚才说‘剃完了我就该走了’。我们都没解开他的话。”

朱先生死生。怀仁率先跑到前院，看见父亲坐在院里的那把破旧藤椅靠背上，两臂搭倚在藤椅两边的扶拦上，刚刚剃光的脑袋倚枕在藤椅靠背上，面对白鹿原坡。他叫了一声“爸”父亲没有搭理。怀义跟着赶到时也叫了一声“爸”父亲仍然没有应声。兄弟俩的手同时抓住父亲的手，那手已经冰凉变，便哇啦一声哭吼起来。朱白氏和儿媳：“这阵儿还能哭？快去搭灵堂。”

灵堂搭在朱先生平日讲学的书堂里，并拢了三张方桌，朱白氏就指儿们把朱先生抬去。两个儿从两边抓住藤椅的四条，就把父亲抬走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上方桌躺下。朱白氏抱来了早已备置停当的寿衣，立即抓时间给朱先生换穿；一当通冰凉下来，变的胳膊和脚不仅褪不下旧衣，寿衣也不上去。书院远离村舍，没有乡亲族人帮忙。脱掉棉衣和衬衣，儿媳看见阿公赤的脯上一条一条肋骨暴突来，似乎连一丝肌也看不见，骨肋上就蒙着一层黄白透亮的；棉和衬抹下来，两条也是透亮的层包裹着的骨，人居然会瘦到这地步，血已经完全消耗煎熬殆尽了。儿媳瞥见阿公腹下吊的生不觉羞怯起来，移开睛去给阿公脚上穿袜，心里却惊异的那个竟然那么那么长，似乎听人传说“本钱”大的男人都是有血的汉，而那此“本钱”小的男人都是些鼻脓包。朱白氏察觉到了儿媳的回避举动，平稳而又豁朗地说：“你先把给抬起来穿，袜最后再穿。”儿媳得到鼓励，就抬起阿公的脚，朱白氏麻利地把衬和棉给穿上去了…从到脚一切穿齐整，朱白氏用一条染成红的线绳拴束双脚时，发现朱先生的两条小微微打弯而不平展。她使劲搓两只膝盖，以为是在藤椅上闭气时双弯曲的缘由，结果怎么也抚不下去。朱白氏猛乍恍然大悟，对儿媳叫起来：“啊或呀，给你爸把袜穿错了！”随之颠跑着到后院居屋取来一双家织布下的统袜，让儿媳脱下错穿的那双白线袜，换上统布袜，朱先生的双膝立时不再打弯，平展展地自动放平了。朱白氏对儿媳说：“你爸一辈没挂过一丝绸洋线，从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纺线织布下的土布衣。这是白洋线袜，是灵灵那年来看姑父给他买的，你爸连一回也没上脚。刚才咱们慌慌拉错了，他还是…”儿媳听罢大为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