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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4/7)

说:“你算一下得多少钱?”老板说:“我印先生的书不赚钱,过去印过几回不赚,这回还不赚。可当今纸张油墨都涨得翻了几个斗了。”朱先生说:“我只印十本,你算算吧!”老板仍然不不摸算盘不算账:“印的越少越赔钱。”朱先生便向老板学说了被巩麻轰撵来的耻辱,特意说明此稿凝聚着九位先生多年心血,是一县最新资料的集结,生怕火烧淋鼠啃失传了,现在印十本留下底本,等到太平盛世时再扩印。朱先生说:“你不算账也好。你算了也是白算。我手里没钱。我伐书院一棵柏树送你百年之后作枋板,在我乍是账,在你算是义举。”老板左手一挥,就显得脆豪:“不说了,啥话也不说了,我印!”

朱先生了五天时间,亲自把八县志分送给编纂过它的八位先生,终于了却了一件心事。八位先生散居滋县的山区河川和原上,朱先生趁送书的机会又一次游览了滋故地,受愈加刻,滋县境的秦岭是真正的山,陡峭巍然耸立是山中的伟丈夫;滋县辖的白鹿原是典型的原,平实敦厚坦如砥,是大丈夫是襟;滋县的滋川刚柔相济,是自信自尊的女。川山依旧,而世事已经陌生,既不像他慷慨陈词,扫满川满原罂粟的世态,也不似他铁心柔赈济饥荒的年月了。荒芜的田畴、凋敝的村舍、死灰似的脸,鲜明地预示着:如果不是白鹿原走到了毁灭的尽,那就是主宰原上生灵的王朝将陷死辙末路。这一切摆在那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本无需掐算卜卦。然而朱先生自己再不能有一丝作为了,这毕竟不是犁毁罂粟,更不是放粮赈济那事。朱先生把第九县志托人转送给那位“好人难活”的县长,剩下最后一留给自己。完这些事,朱先生顿时觉得自己变轻了,对妻朱白氏说:“我的事办完了。把怀仁怀义和媳妇叫来,咱们一家在这儿吃顿团圆饭。咱们都该离开书院了。”

朱白氏托人捎话叫来了两个儿和大儿的媳妇。媳妇怀里抱着个满都是香的男孩,朱先生把孙接到手时举到脸前,像是鉴赏一件贵重品,随后就对着哇哇哭叫的孙朗声说:“爷爷重见天日就靠你罗!”朱白氏不在意地接过孩咕哝说:“你对娃儿也说些不着天不着地的话。”大儿怀仁以为父亲对孙寄予厚望而满心悦。二儿怀义站在后,不太关注父亲对侄儿的评论足,有冷漠地瞅着侄儿被传来接去,又回嫂怀里。午饭时,朱白氏破例炒下四盘菜,两荤两素,主是黄澄澄的小米饭,喝的是煮过小米的稠汤。朱先生的心情特别好,把盘里的菜先抄给朱白氏又抄给儿媳妇,接着再给大儿小儿碗里抄,温情厚尽在那双竹筷动。儿媳竟然被公公的举动动得泪盈眶。

午饭后的光柔和朱先生和妻儿老少坐在坡下晒,这是难得的一次合家聚的机会。大儿怀仁长到十六岁,朱先生就把他送回老家去持家务,过二年给他娶下一个媳妇。二儿怀义也是长到十六岁送回家去,让他哥哥搭手耕作土地理牲畜。他让他们上他膝下读书以识礼义,然后送他们回老家去独立生活,一个自尊自重自其力的农人,绝不许他们从政从军甚至经商。在大征丁和大征捐税的起始,朱先生只暗示儿如数纳粮捐,却把小儿怀义隐匿在书院里。田福贤的保丁寻到书院,朱先生说:“我那年为打倭寇当兵,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结果呢,泡儿闪了去不成了,在国人面前放了空炮,说了假话,丢光了面,我那阵儿就发誓,我再不当兵,孙孙都不当兵了。你去把我的原话端给田福贤,再端给县长书记,我的娃娃不当兵。”怀义果然因此躲避过去,但只能算个半免征。频频加派的各捐税,整得怀仁卖又卖地,几乎濒临破产。朱先生对儿说:“够了。咱们一年把往昔十年的皇粮都纳上了,纳够了。咱们对国家仁仁义义纳粮款,可而今这国家对百姓既不仁也不义了。他们谁再款时,你叫他来书院来朝我要。”果然再没有人朝怀仁死了。怀仁后来把这变化说给父亲时,不无庆幸和窃喜。朱先生听罢,却满脸愧疚:“爸用面给你蹭掉了丁捐,乡党乡亲该用白翻我了…”无论如何,怀仁总算保住了最后五亩土地而没有完全破产,靠打细算又给空闲许久的圈里添犊…现在,静谧的白鹿书院里温柔的光下,坐着一个兵荒的世事里有幸保存完整的家的全成员。朱先生转过对妻说:“你再给我剃一回。”朱白氏撇撇嘴:“剃就剃嘛,咋说‘再剃一回’?这回剃了下回不要我剃了?”朱先生笑说:“了不得了不得!你也学会抠字了。”儿媳急忙把孩到婆婆朱白氏怀里,钻灶房替公公烧去了。怀仁说:“爸,让我妈歇着,我来给你剃。”朱先生温厚地笑笑:“你想在我上学手艺吗?”怀义争着替哥哥作作证:“俺哥剃也不疼,村里人老老少少都焖了求拜他给剃哩!”朱先生惊讶地说:“这倒不是错,给乡亲剃总比在他们上‘割韭菜’好哇!怀仁你啥时候学成剃手艺了?”怀义又抢嘴抱屈地说:“俺哥在我上练刀师了!一回割下我五,割一个沾一撮棉。我说,哥呀,你甭剃那半边了,留下明年芝麻…”朱先生放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泪溢。怀仁厚诚地说:“爸,你这下相信了吧?我来给你剃。”朱先生仍然忍不住笑:“你也想给你爸呀?你把棉地卖了了捐款没了不是?”怀仁仍然温厚地说:“甭听怀义尽糟践我的手艺,我一塔剃刀你就知了。”朱先生轻轻摇摇:“我还是信服你妈的手艺。你妈给我剃了一辈,我上哪儿哪儿低哪儿有条沟哪儿有坎,你妈心里都有底儿,闭着也能剃净。”朱白氏用脸偎着孙儿的脸儿,斜过丢给朱先生一个慈嗔怪的。儿媳端着铜盆放到太下说:“爸,你趁快来焖发。”

朱先生走到铜盆跟前低下去,正要撩,朱白氏喊了声“等一下甭急”把孙给儿媳,一边挪着小脚一边从腰后解开围裙系带儿,把那条蓝围腰布巾围到朱先生脖上,一只手着朱先生的,一只手伸脸盆里撩起来。朱先生猛乍扬起被妻压着的脑袋问:“你看看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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