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了脸，惊异地大声说：“啊呀老弟，你咋跟兄弟这样开？”田福贤依然不动声地说：“你到喝酒，到谝闲传，四周八方认亲。人说凡是你认下的娃，其实都是你的。”鹿霖愈加涨红了脸：“好些人把娃娃认到我膝下，是想避壮丁哩！我这人心好面抹不开，当个大也费不着我的啥。你甭听信那些污脏我的杂碎话！”田福贤说：“有没有那些事，只有你心里清清白白，我也不在乎；你神大你去日，只是把保障所的正经公务耽误了。你就甭说我翻脸不认兄弟！”鹿霖心虚气短地撑起门面：“啥事也误不了，你放心。我喝一酒，这也不碍正经公务。”田福贤这时说起鹿兆海给岳维山示威的事：“何必呢？他是个吃粮的粮，能在这里驻扎一辈？”鹿霖脸上的血骤然回落，后脊发凉，这是一句致命的历害的话。田福贤不说团长更不提鹿兆海的连长，而是把他们一律称为“吃粮的粮”；作为不过是为了吃粮的一个粮儿，当然不可能永生永世驻扎在城里，他也不可能永远到儿那里去享受羊泡馍和秦腔；一旦儿撤城里，开到外地，还能再指望他腰里系上盒，乘着汽车给老撑仗胆吗？而岳维山作为真正的地蛇，却将继续盘踞在滋县里。鹿霖看透世事之后的今天，才发觉自己光短浅，于是，诚恳地对田福贤说：“年轻人不知浅啊！老兄你再见着岳书记时，给歉一句，甭跟二杆计较。”田福贤却继而不松地对他实施挖心战术：“年轻人耍一回二杆没关系，咱们有了年纪的人可得掌住稀稠不能轻狂…”俩人，正说到，白孝武找鹿霖商议增补族谱的事来了…打发走白孝武，…对田福贤摊开双手不屑地说：“白嘉轩这人，就会这些闲啦啦事！”

不常的日月就像拉的铁箍木大车一样悠悠运行。灾荒瘟疫和骤然掀起的动，如同车陷泥坑的车，或是窝死了，或是颠断了车轴而被迫停滞不前；经过或长或短的一番折腾，或是换上一新车轴，车又辙印凹的土路上吱嘎吱嘎缓慢地动起来了。白嘉轩坐在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坐过的生漆木椅上，握着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握过的白铜烟壶呼噜呼噜着烟的时候，这样想：他站在院里望着烟岗笼罩的巍峨南山这样想：夜晚，当他过足了烟瘾跑够了茶，躺上空寂的上坑上时尤其忍不住这样想，他已经从的诸如年馑、瘟疫、家协这些单一事件上超脱来，一对生活和人的规律的思考了。死去的人不因为怎样的灾祸死去，其实都如同跌坑洼颠断了的车轴：活着的人不能总是惋惜那断轴的好，因为再也没有用了，必须换上新的车轴，让车爬上坑洼继续上路。他拄着拐仗。佝偻着腰，从村巷走过去，听见从某个屋院传女人哭儿，或丈夫的悲戚的声音，不仅不同情她们，反而在心里骂她混帐！因为无论父亲母亲儿女儿和丈夫，在任何人来说都不能保证绝对的完，不可能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因为好的父亲母亲儿女儿和丈夫，一旦遭到死劫就不会重新聚合了，即使你不吃不喝想死想活哭断也不啥喀！一断折的车轴！再好再结实的车轴总有磨细和颠断的时候，所以死人并不应该表现特别的悲哀，白嘉轩对仙草的死亡也悲哀。以至很长一段日里总觉缺了什么；缺的肯定不单是她每晚小心地顺着他的脚伸溜下来的的，也有她在屋院里走路的那沙沙的声音，散发到院炕上的一气息，或者是有别于影像声音气息的另一无以名状的觉，所有这些也都确凿不存在了。他的超人，在于他能得仙草也是一断袭的车轴这样非凡的结论。白嘉轩在思索人生奥秘的时候，总是想起自古传着的一句咒语：白鹿村的人总是冒不过一千，啥时候冒过了肯定就要发生灾难，人一下又得缩回到千人以下。他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里，第一次经历了这个人大回缩的过程而得以验证那句咒语，便从怀疑到认定：白鹿村上空的冥冥苍穹之中，有一双监视着的睛，掌握着白鹿村乃至整个白鹿原上各个村庄人的繁衍和稀稠…

白嘉轩赞成儿孝武增补宗谱的举措，正是他死人如断的轴的结论形成的时候。

白孝武独当一面开始了补续族谱的神圣使命，从三官库请来和尚，为每个有资格上族谱的亡灵诵经超度。庄严而又简练的程序是，照白鹿两姓的辈分自至低，同辈人再照年龄长幼排顺序，先由死者的儿或孙代表全家人燃三支紫香香炉，然后率死者的男女孝长揖重叩三匝，跪在灵桌有垂首静立恭候；白孝武在砚台里膏顺笔尖，悬腕将死者的名字填写印红的方格，再放下笔对死者行三鞠躬礼；孝们再三叩首后退离祠堂；五个小班乐人在孝跷祠堂大殿门歇时便奏起悠扬的乐曲，乐曲奏到整个仪式完毕，孝退祠堂才告一间歇；和尚在孝长揖重叩三拜之后开始敲响木鱼，诵念谁也听不懂的经文；待和尚闭起嘴不敲木鱼时，乐人再接着奏，白孝武严肃恭谨地将所有死去的十六岁以上的男人和嫁到白鹿村的女人都填一块方格，而本族里未嫁的女即使二十岁死了也没有资格占领一方红格。这件牵扯到家家的神圣活动没有现任何纰漏或失误，自自然然提了白孝武在族人里的威望。

白嘉轩只是在开展放族谱神轴和结束后重新卷起神轴时才来祠堂，和全族人一起叩拜。在仪式结束时，白嘉轩从一个个男女的眉里看到了族人们轻松的神情，于是不无激扬地对族人们说了一句：“总不能叫车老窝在坑里，得让车上路起来嘛！”

鹿霖始终没有祠堂。他家没有亡灵超度，不需上族谱并不是因由。白孝武在家里向父亲全面叙述这个浩繁的仪式时，没有忘记这一：“展轴和卷轴之前，我都给他说了时日，那人还是没见脸。”白嘉轩说：“你把他当个人，跑圆路数就行了。他来不来不算啥。我看那人一程又张张狂狂到窜。人狂没好事，狗狂一摊屎喀！轻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