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人来跪着你开。众人说只要你不挡将，修庙塑的事各个村合伙搞；至于装殓厚葬的事，只需你用于扶一扶灵枢的招杠就得了，只要你屈尊举动一下，众人祛了灾免了祸，原上各个村族准备给你挂金匾哩！霖顺乎人心民意，说只要众人能得安宁，他吃屎喝都不在乎…爸呀，我说一句晚辈人不该说的话，跪在祠堂前的人和没跪跪的人都恼你哩！你拄上拐杖到祠堂门前去转转，看看众人诚心实意的情景，你也许会改变主意…”白嘉轩瞅着儿血的嘴和慷慨激昂的姿势毫不动情，反而变得沉静如铁：“为民请命，顺乎民心，你倒是跟我的霖叔不谋而合。只有我成了孤家寡人！岂止是恼我，众人把我看成绊脚挡路的石，盼我死哩！”说罢竟自拄着拐杖走街门去了。

鹿霖有不失时机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当鹿三在广众中吣了杀死小娥的真相，他起初震惊不已，随着就忍不住击掌称好，这桩案大白于世，无论从哪边看，无论从哪边说，对他都只有好而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黑娃对他的猜疑和仇恨至此将一笔勾销，瘟疫造成的恐惧势心使原上的每一个还不甘死去的人，怨恨杀死小娥的鹿三以及秉承主家旨意的族长白嘉轩。他对三位在白嘉轩面前碰了钉的老者说：“那就让众人跪到族长家门去！”

随后，三位老者又怂恿孝武亲自去找鹿霖，请他去和鹿霖直接商议，又鼓动孝武越过白鹿村老族长这一关，以新族长的权力率领原上几十个村庄联合修庙葬尸。孝武的脑开始发，看见从祠堂门移动到自家门的一片黑压压下跪的男女，他的情绪愈加亢奋，几乎没有什么儿犹豫就和三位老者走了鹿霖铺满生石灰的院。

鹿霖拍着孝武的肩膀说：“由原上各村联合承办修庙，这办法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得搁到最后一步。咋哩？那样一办，原上人该咋样骂鹿村和嘉轩呢？况且，过嘉轩哥这一关总不好嘛！好办法还是由嘉轩哥执儿，由他承办才名正言顺。我说咱们五个人一起去跟族长说，把冷大哥也拉上，看他给不给面！”说着又一次拍拍孝武的肩膀：“娃娃，你这回领着原上人把庙修起来，你日后当族长就没说了。”

五个人一起找到中医堂，冷先生也人意料地表现灵活的态度：“我早说过这瘟疫是一邪气嘛！而今啥话都该搁一边，救人要。只在能救生灵。修庙葬尸算啥大不了的事？人跟人较量，人跟鬼较啥量嘛！”于是收拾了案医墨，意气昂昂随大伙一起门。六个人来到孝武家，发觉白嘉轩不在，孝武也闹不清父亲到哪里去了，等到天黑也不见归来。六个人不约而同坐下，下定决心死等，孝武就一锅再一锅烧沏菜侍候，直等到叫遍时分，白嘉轩上结着一抹回来了。

“我明白众位聚在这儿的用意。”白嘉轩仰起脸说“咱们不要在我屋里说，这不是我白某人的家事喀，这是本族本村的大事，该当搁到祠堂去议，跟本族本村的男女一块议。孝武，你去把祠堂的灯亮，把人都招集到祠堂去。”众人面面相觑，看看白嘉轩只顾在铜盆里洗手洗脸再不说话，就都现尴尬的模样。鹿霖先告别走门去，三个老者也跟着走了，只有冷先生稳坐着说：“嘉轩，你老弟比我还冷。”白嘉轩说：“你既然来了就甭走，跟我到祠堂去看看闹。”

白嘉轩走了一趟白鹿书院。“白鹿村就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咯！”他向先生叙说了鹿三鬼魂附以来的世态变化，不无怨恨地说“连孝武这混帐东西也咄咄着要给那婊修庙。”朱先生饶有兴趣地听着，不屑地说：“人妖颠倒，鬼神混淆，世多怪事。你只消问一问那些跪着要修庙的人，那鬼要是得寸尺再提要求，要白鹿村每一个男人从她下面钻过去，大家怎么办？钻还是不钻？”白嘉轩再也压抑不住许久以来蓄积在中的怒气，把他早挖来，架起柴烧它三天三夜，烧成灰未儿.再撂到滋河里去，叫她永久不得归附。”朱先生不失冷静地帮他完善这个举措：“把那灰未不要抛撒，当心脏了河海，把她的灰未装到瓷缸里封严封死，就埋在窑里，再给上面造一座塔。叫她永远不得世。”白嘉轩击掌称好：“好好好好好！造塔法鬼镇邪——好哇，好得很！”

祠堂里那盏捻油灯亮起来，祠堂院里和门外拥挤着男女族人，许多外村人自觉地跪在外层，把白鹿村人让到院里和前排。白嘉轩拄着拐杖从人窝里走祠堂大门。端直走大殿，燃了木筒漆蜡，上紫香，叩拜三匝之后，走来站在台阶上，佝偻着腰昂起说：“孝武，你念一念族规和乡约。”孝武擎着油灯，照着嵌镶在墙上的族规和乡约的条文念起来。白嘉轩等到儿念完接着说：“我是族长，我只能族规和乡约行事。族规和乡约哪一条哪一款说了要给婊塑像修庙？世中只有敬神的理，哪有敬鬼的理？对神要敬，对鬼只有打。瘟疫死人死得人心惶惶，大家烧香磕我能想开，可你们跪到祠堂又跪到我的门，我给婊塑像修庙，这是我钻婊的！你们还说在我修起庙来给我挂金匾，那不是金匾，是把那婊的骑布挂到我的门楼上！我今日把话当众说清，我不光不给她修庙，还要给她造塔，把她烧成灰压到塔底下，叫她永世不得见天日，谁要修庙，谁尽去修庙，我明日就动手造塔。”白嘉轩说完走直台阶，凛凛然走过人群，走祠堂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