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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5/7)

不知是鹿三刚才迷了不是自己发述了?于是再三歉赔不是,拽着怒气不息的鹿三去吃饭。主仆二人走,鹿三径自坐在石桌旁的矮凳上,等待嘉轩给自己把端饭来。自从仙草过世以后。鹿三总是和嘉轩一起搭手饭,怎么也不忍心脊背上像扣着一锅的主人给自己端饭倒茶。现在他着腰坐在石桌旁,像一位文质彬彬的上等宾客,拘谨而又客气地接受主人的侍奉,白嘉轩佝偻着腰,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饭碗从厨房走来送到鹿三手上,里叮嘱着:“吃吧吃吧快吃。”转过又去给自己端来一碗,坐到鹿三对面放下拐杖吃起来。鹿三吃完一碗饭,咣一声把碗重重地墩到石桌上,又把筷扣到碗上,霍地一下起来,在白嘉轩对面哈哈大笑,直笑得前俯后仰,又一蹦蹦到厅房的台阶上喊起来:“哈呀呀,值了值了,我值得了!族长老先生给我侍候饭哩!族长跟我平起平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哩!值了值了我值得了!我是个啥人嘛族长?我是个婊是个烂婆娘!族长你给婊烂婆娘端饭送儿,你不嫌委窝了你的份吗…”白嘉轩瞪着瞅着鹿三豁脚扬手的大动作,把剩下的半碗饭摔到地上,碗片和饭汤四外迸溅,随手从石桌旁捞起拐杖,追打鹿三。鹿三三闪两躲,着蹦着窜奔到村巷里,白嘉轩气嘘嘘追到门外。叫几个小伙把鹿三扭到号里,把一只簸箕扣到上,用树条,发嘭嘭嘭的响声。鹿三突然掀翻簸箕起来大叫一声:“你们这些人折腾我啥?”睁着疑惑不解的目光瞧着围在号里的男女。白嘉轩从声音和神上判断来,真正的鹿三又活转来。

白嘉轩回到厅旁西屋躺下午歇,鹿三的怪异行为还是没有打破他的生活习惯,多迷糊了一袋烟的工夫,下炕来拉了一条家织布手中到缸里浇了搓了脸到一轻松,然后捞起拐杖了门,佝偻着腰往村南边去了。走过白鹿原漫长的车路,傍晚时分南山,赶到只有三五人家的蹄村,白嘉轩在背沟里看见了一幢用木垒墙的木屋,一个长着男人模样的女人坐在木屋前的丝瓜架下旱烟,二尺长的丝瓜从木棚架上垂吊下来,女人寡寡瘦,黑黝黝的脸,个却很,扁平的脯,伸直细长的手臂,往那长烟袋里烟烟未儿。那烟是一紫红溜光枸妃木,留着圪圪塔塔的节疤。白嘉轩停步打拱,那女人不等他开,冷冷地问:“哪个村?”白嘉轩回答以后,女人又问:“怎样闹呢?”白嘉轩把鹿三鬼魂附的疯张情景学说一遍,那女人挥了挥长杆烟说:“你快往回走。”白嘉轩转过由路往回走,他知捉鬼的法官此刻正在木屋里养蓄锐,须得不叫狗不咬时分才上路,坐鬼抬轿忽儿一声就去了。

鹿三从后晌直闹到天黑夜静。他的过分灵活的神和忸忸怩怩的举止行为,谁一看见都会惊异不已,与往日那个鹿三稳诚持重印象截然不可。他从刀号蹿到晒土场上,又从晒土场上蹦回号,向围聚在号里和晒土场上的男女老少发表演说:“我到白鹿村惹了谁了?我没偷掏旁人一朵棉,没偷扯旁人一把麦苗柴禾,我没骂过一个长辈人,也没戳过一个娃娃,白鹿村为啥容不得我住下?我不好,我不净,说到底我是个婊。可娃不嫌弃我,我跟黑娃过日。村里住不成,我跟黑娃搬到村外烂窑里住。族长不准俺祠堂,俺也就不敢去了,咋么着还不容让俺呢?大呀,俺你屋你不让,俺你屋没拿一把米也没分一把蒿捧儿,你咋么着还要拿梭镖刃俺一刀?大呀,你好狠心…”白鹿村和近村庄赶来看闹的人,至此才知了小娥的死因,大为叹,人们把簸箕扣到鹿三上,用桃木条打一番,鹿三顿时恢复到素有的稳诚持重的样,翻着有呆滞的珠,莫名其妙地问:“你们围在这儿啥?这儿有啥闹好看?你们闲得没事了?我还忙哪!”说着就推塌小车去装土垫圈。当他刚刚装满一车土,扔下锨又疯张起来了。众人又扣上簸箕用桃条打,几次三番直折腾到夜静,好多人肴腻了都回家去了。

白嘉轩刚跨号,鹿三一声尖叫从脚地到炕上:“族长,你跑哪达去咧?你尻了躲跑了!你把我整得好苦你想好活着?我要叫你活得连狗也不如,连猪也不胜!”白嘉轩一手拄着拐杖,仰瞅着站在炕上张牙舞爪的鹿三,冷冷地说:“你是个坏东西,我治你我不后悔。你活着是个坏,你死了也不是个好鬼。你立刀把我整死,我跟你到家去打中。阎王要是说你这个婊世拉汉卖得对,我上刀山我下油锅我连都不眨!”鹿三听了忽儿变一副渥的腔调:“噢呀,你倒说得!我把你死太便宜你了。我要叫你活不得好活,死不得好死,叫你活着像狗,爬吃人屎,喝恶,学狗叫唤。等我看够了耍腻了,再把你推到车轱辘底下,让车辗踏,叫狼吃狗啃…”白嘉轩震声震气地冷笑着说:“你咋么着折腾我,我都不在乎,你拿啥方整我死,我还不在乎,不淹死吊死,摔死烧死辗死,不过就是一死嘛!死了我就好了,我非得抻着你去找阎王评理,看看谁上刀山下油锅,谁折腾谁吧!我活着不容你祠堂,我死了还是容不下你这妖。不世不世,有我没你,有你没我,你有啥鬼样全使来,我等着。”鹿三咧着嘴吊着:“我要把鹿三村白鹿帮的老老少少损坏死净,独独留下你和你三哥受罪…”鹿三刚说到这儿,突然尖叫起来:“呜呀不得了!你,你请法官来了,天罗地网使上了,我上当了…”鹿三从下来朝门扑去,又从门折回来朝窗扑去,再从窗折回来潜圈里;红暴躁地踢踏起来,鹿三又钻到黄底下缩成一团。

一个裹红绸的人像一旋风卷屋来,白嘉轩看见法官左手拿一只黄布蒙着的小罗筛,右手执一布满圪节的红,站在刀号中央四瞅瞄。法官又瘦又矮,黄脸,右耳前有一颗黑痣,黑痣上长一撮长长的黑须,人称一撮先生。一撮先生从底下拉鹿三,照着嘴了三气,鹿三睁开迷迷瞪瞪的睛问:“你是谁?你跑到我的号来啥?”一撮轻捷如鼠,蹿上炕来又跃圈里,中咕哝哝念着咒词,直得满大汗,最后在鹿三给牲畜搅拌草料的砖窖里扑下去,从小罗筛下拿一只瓷罐,蒙在罐的红布嘣嘣嘣直响,像是一只老鼠往外冲。法官说:“添半锅,烧黄焙。”众人看着那个瓷罐全吓白了脸。白嘉轩摸五个到一撮先生手里,正张罗要叫人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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