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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灵已经无心上课，就断断续续请假，寻找鹿兆鹏，她回到白鹿原一位老亲戚家打听见声，说是鹿兆鹏早跑得不见踪影了，倒是听到不少整治农协目的传闻。白灵连夜离开白鹿原又回到城里匠姑父家。她再次回到学校时，听到女生们悄悄说，被捕的三个共产党分全给填了枯井，本班那个领着警察来抓捕同党的女生也一同被填井里。白灵恶毒地说：“上帝不能容忍赎罪的羔羊。”

可是，当她找到鹿兆鹏以后，却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那天午间放学回来，白灵在匠姑父的柜台前看见了鹿兆鹏，惊讶得几乎大叫起来。鹿兆鹏迅即用一严峻切的光制止了她。鹿兆鹏一半新不旧的西装，一褐礼帽，像是一位穷酸的教员，在柜台前琢磨着柜台里的各式鞋。鹿兆鹏说：“你发愣什么？我是鹿兆海的国文老师，兆海带你听过我的课你忘了？白灵立即照鹿兆鹏递过来的话茬儿往下演戏：“噢！老师呀屋里坐。”转脸就对二姑父喊：“姑父，这位老师想请你定一双鞋。”匠情地招呼说：“你快把老师引来嘛！”鹿兆鹏悄声说：“你得让我在这儿磨蹭到天黑。”

匠姑父像接待任何主顾那样认真地给鹿兆鹏量了双脚的长短宽窄，又征询了鞋的颜和款式，就继续忙他手中活儿去了。白灵领着鹿兆鹏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转过问：“你害怕给井里？”鹿兆鹏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住片刻，盯着白灵的睛，企图从那神里判断她话的意图。他却看见那两只微微鼓的睛周边渐渐，然后就起两汪晶莹的泪。鹿兆鹏了。白灵眨了眨睛，泪使溢下来，颤着声说：“我要加共产党。”鹿兆鹏用手着白灵的肩膀让她坐下来，说：“现在全国都在剿杀共产党。”白灵说：“我看见他们剿杀才要。”鹿兆鹏说：“我们被杀的人不计其数。”白灵说：“你们人少了，我来填补一个空缺。”鹿兆鹏猛地抓住白灵双手，泪哗哗淌下来：“我而今连哭同志的地方也没有了…”白灵说：“我讨厌男人哭哭咧咧的样。”

鹿兆鹏磨蹭于是在黑定时走了。走时对白灵吩咐了两，再不许她去找任何人申述要加共产党的意愿，二是继续在教会女学校念书，那儿无疑是最安全的所在。大约一月后，鹿兆鹏于傍晚时分来到匠铺店取走了定的紫红鞋。对鞋的手艺大加赞扬。匠则亲自把鞋给他穿上脚上，要他在作坊里走一圈，而且叮嘱他要是夹脚或者绳断裂可以随时来修理。鹿兆鹏肯定这是他买到过的最称心的鞋，发誓说比上海货好得多。匠得意自己的杰作。鹿兆鹏随之把一本圣经给匠，说这是白灵要他买的。白灵于傍黑时分回到货铺，在那本圣经里找到一个联络地址：罗嗦巷15号。

罗嗦巷在这座古老的城市几乎无人不晓。罗嗦巷大约在明初开始成为商人的聚居地，一座一座青砖雕琢的大门楼里都是规格相似的四合院，巷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条，雨雪天可以不沾泥。这条巷的庄基地在全城属最价码。破产倒灶了的人家被挤罗嗦巷，而暴发起来的新富很快又挤来填补空缺；罗嗦巷便标志着本城的上阶层。鹿兆鹏住罗嗦巷用意正是在这里，特务宪兵警察罗嗦巷也不敢放肆地咳嗽。白灵找到15号，见到鹿兆鹏就迫不及待地问：“你这几天都到哪儿去咧？”鹿兆鹏说：“在原上。”白灵问：“你还在原上？”鹿兆鹏说：“在原上。”白灵问：“还要去原上？”鹿兆鹏说：“那肯定。不过这回在城里得待上些日。”白灵说：“剿杀好像过去了？报纸上登上的杀人抓人捷报稀少了。”鹿兆鹏说：“能逮住的他们都逮了杀了，逮不住的也学得灵醒了不好逮了。损失太惨了，我们得一步一个脚窝从来。”白灵问：“我上次在二姑家提的申求，你考虑得怎样？“鹿兆鹏说：”你等着。”白灵说：“我是个急。”鹿兆鹏笑了：“这事可不考虑谁是急蔫。”白灵问：“很难吗？”鹿兆鹏说：“肯定比以前严格了。这次大屠杀我们吃亏在叛徒上。”白灵说：“我肯定不会当叛徒。”鹿兆鹏说：“现在要共产党的人恐怕不容易当叛徒当叛徒我想也不容易，他们首先得自己把自己当作狗，且不说信仰理想德良心。”白灵惊喜地说：“你这句话说得太好了。我可是没想到当叛徒还是很不容易的事。”

白灵第二次被通知到罗嗦巷15号来，鹿兆鹏以亲切庄严的态度通知她已经得到批准了，随之叫一声：“白灵同志！”便握住白灵的手。自灵听到“同志”那声陌生而又亲切的称呼时，心起一激情，她地反握住鹿兆鹏的手，久久说不一句话，脑里又浮本班那位被捕的女生领着警察到学校来抓捕同志的情景。白灵说：“请党放心，白灵只会替同志赴死，绝不会领着警察去抓捕同志。你再叫我——同——志！”鹿兆鹏松开手说：“白灵同志！我受党组织委托，领你宣誓！”说着从箱里翻一面红旗挂到墙上，站正之后，举起了右手。白灵并排站好，也举起右手，心像平静而炽烈的熔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