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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4/7)

地撩起衣襟着脸上的血沫儿。台下的前又起了动,乡民们看见一块血红的圪塔在戏台前沿蹦弹了三下,那是贺老大咬断来的半截。田福贤用脚踩住了它,狠劲转动大用脚碾蹭了几下。贺老大的嘴已经成为血的泉,鲜红的血浆过下脖颈,前的白布衫以及捆扎在脯上的细麻绳都染红了,血通过黑显不彩,像是通过了一段暗之后在赤的脚腕上复现了,从脚趾上滴下来的血浆再透起尘的地上聚成一滩血窝。田福贤又恢复了他的绅士风度:“好,我看中!”拉绳的团丁一撒手,贺老大从空中到地上,两只大的脚在土地上蹬着蹭着。空中又响起木吱吱动的声音,贺老大在地的躯又被吊起来,背缚的胳膊已经伸直,那是失节全断裂的表征。台下已经蹲下一大片男女,把睛盯着脚下而不敢扬再看空中贺老大刀那被血浆成红躯。贺老大连续被了三次,像一被宰死的一样没有愤怒也没有唤了。这当儿吊在空中另五个后着的农协骨一齐发了求饶声,每杆下都跪着他们的父母兄弟和妻女。田福贤挥了挥手,这五个人被缓缓放回地面。“你们九个这回知辣了?”田福贤用教训他家那个碎崽娃气说着,又瞅着在脚下的贺老大的尸首发慨“白鹿原最的一条汉不起来了!”

在戏楼后面的祠堂里,白嘉轩正在院里辨识以前栽着“仁义白鹿村”石碑的方位。那块由滋县令亲笔题字刻成的青石碑被黑娃以及他的农协三十六弟兄砸成三大块,扔在门外低洼的路上,为下雨路面积时供人踩踏而过的垫脚石。白嘉轩让儿孝文面,请来了白鹿两姓里几个善长泥瓦技能的匠人,又有几个心的中年人自觉前来打下手,把砸断的碑石捡来,用洗去泥和污,又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碑面了。有心的族人建议说:“应该请石匠来刻一尊新的。费由族里捐。”白嘉轩说:“就要这个断了的。”经过再三辨识,终于确定下来原先栽碑的方位。白嘉轩亲自压着木钉长尺,看着工匠小心翼翼地撒下灰线,对孝文说:“尺码一寸也不准差。”

孝文领着工匠们开始垒砌石碑的底座。断裂成大小不等的三块石碑无法撑栽,孝文和匠人们策划一个保护方案,用青砖和白灰砌成一个碑堂,把断裂的石碑镶嵌去。白嘉轩审查通过了这个不错的设计,补充建议把碑堂的青砖一律磨成细清儿。

当白家父和工匠们心实施这个神圣的工程时,祠堂前的戏楼下传来一阵阵轰呜声,夹杂着绝望的叫声。工匠们受到那些声音的刺激提想去看看究竟,甚至孝文也呆不住了。白嘉轩反而去把祠堂的大门关于上了,站在祠堂院里大声说:“白鹿村的戏楼这下变成烙锅盔的鏊了”工匠们全瞪着,猜不透族长把戏楼比作烙锅盔的鏊是咋么回事,孝文也不清烙锅盔的鏊与戏楼有什么联系。白嘉轩却不作任何解释,转过自己的事去了。及至田福贤走祠堂说:“嘉轩,你的戏楼用过了,完归赵啊!”他的气轻巧而风趣,不似刚刚导演过一场报仇雪耻的血腥的屠杀,倒像是真格儿欣赏了一场稽逗人的猴戏。白嘉轩以一超然外的吻说“我的戏楼真成了鏊了!”

修复乡约碑文的工作一开始就遇到麻烦。刻着全乡约条文的石板很薄,字儿也只有指甲盖儿那么大,黑娃和他的革命弟兄从正殿西边的墙上往下挖时,这些石板经不住锤击就变得粉碎了,尔后就像清除垃圾一样倒在祠堂围墙外的瓦砾堆上,不仅难以拼凑,而且短缺不全难以恢复浑全。白嘉轩最初打算从山里订购一块石料再清石匠打磨重刻,他去征询夫朱先生的意向,看看是否需要对乡约条文再修饰完善的工作,尤其是针对刚刚发生过的农协作这样的事至少应该添加一二条防范的内容。“立乡约可不是开杂货铺!”朱先生说“我也不是卖狗膏药的野大夫!”白嘉轩还没见过夫发脾气,小小一怒已使他无所措手足。朱先生很快缓解下来,诚挚动人地赞扬他重修乡约碑文的举动:“兄弟呀,这才是治本之策。”白嘉轩说:“黑娃把碑文砸成碎渣了,我准备用石料重刻。”朱先生摇摇说:“不要。你就把那些砸碎的石板拼接到一起再镶到墙上。”

白嘉轩和那些心帮忙的族人一起从杂草丛生的瓦砾堆上拣碑文碎片,用把瓦砾堆里的赃土一筛一筛筛过,把小如指盖的碑石碎块也尽可能多地收拢起来,然后开始在方桌上拼接,然后把无法弥补的十余空缺让石匠依样凿成参差不齐的板块,然后送到白鹿书院请徐先生补写残缺的乡约文字。徐先生在白鹿村学堂关闭以后,被朱先生邀去县志编纂工作了。他一边用笔在奇形怪状的石块上写字,一边慨叹:“人心还能补缀浑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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