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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5/5)

了一遍,然后问:“你听说过这号事没有?”夫朱先生静静地听完,惊异的神光,不回答他的话,取来一张纸摊开在桌上,又把一只给嘉轩说:“你书一书你见到的那个白的形状。”嘉轩捉着笔在墨盒里膏顺了笔尖,有笨拙却是十分认真地书起来,书了五片叶,又书了秆儿把叶连结起来,最终还是不无遗憾地憨笑看把笔夫“我不会书书儿。”朱先生拎起纸来看看,像是揣一幅八卦图,忽然嘴一抿柙秘地说:“小弟,你再看看你书的是什么?”嘉轩接过纸来重新审视一番,仍然憨憨地说:“基本上就是我挖来的那个怪的样。”夫笑了,接过纸来对嘉轩说:“你画的是一只鹿啊!”嘉轩听了就惊诧得说不话来,越看自己刚才画下的笨拙的图画越像一只白鹿。

很古很古的时候(传说似乎都不注重年代的准确),这原上现过一只白的鹿,白白蹄,那鹿角更是莹亮剔透的白。白鹿蹦蹦像跑着又像飘着从东原向西原跑去,倏忽之间就消失了。庄稼汉们猛然发现白鹿飘过以后麦苗忽地蹿了,黄不拉几的弱苗变成黑油油的绿苗,整个原上和河川里全是一绿的麦苗。白鹿跑过以后,有人在田坎间发现了僵死的狼,奄奄一息的狐狸,地里死成一堆的癞蛤蟆,一切毒虫害兽全都悄然毙命了。更使人惊奇不已的是,有人突然发现痪在炕的老娘正潇洒地捉看擀杖在案上擀面片,半世瞎的老汉睁着光亮亮的睛端看筛拣取麦里混杂的沙粒,秃老二的瘌痢上长了黑乌乌的发,歪嘴斜的丑女儿变得鲜若桃…这就是白鹿原。

嘉轩刚刚能听懂大人们不太复杂的说话内容时,就听母亲父亲和村里的许多人无数次地重复讲过自鹿神奇的传说,每个人讲的都有细小的差异,然而白鹿的现却是不容置疑的。人们一代一代津津有味地重复咀嚼着这个白鹿,尤其在战灾荒瘟疫和饥饿带来不堪忍受的痛苦里渴盼白鹿能神奇地再次现,而结果自然是永远也没有发生过,然而人们仍然继续兴味十足地咀嚼着。那确是一个耐得咀嚼的故事。一只雪白的神鹿,柔若无骨,迎蹦蹦,舞之蹈之,从南山飘逸而,在开阔的原野上恣意嬉戏。所过之,万木繁荣,禾苗茁壮,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疫麻廓清,毒虫减绝,万家乐康,那是怎样妙的人乎盛世!这样的白鹿一旦在人刚解知人言的时候人心间,便永远也无法忘记。嘉轩现在看自己刚刚书下那只白鹿的纸,脑里已经奔跃着一只活泼的白神鹿了。他更加确信自己是凡人而夫是圣人的观念。他亲看见了雪地下的奇异的怪亲手画了它的形状,却怎么也判斯不那是一只白鹿。圣人夫一便看了白鹿的形状“你画的是一只鹿啊!”一句话破了凡人前的那一张蒙脸纸,豁然朗然了。凡人与圣人的差别就在前的那一张纸,凡人投胎转世都带着前世死去时蒙在脸上的蒙脸纸,只有圣人是被天神揭去了那张纸投胎的。凡人永远也看不透前一步的世事,而圣人对纷纭的世事若观火。凡人只有在圣人揭开蒙脸纸化时才恍悟一回,之后那纸又变得黑瞎糊涂了。圣人夫说过“那是一只鹿啊”之后,就不再说多余的一句话了,而且低避脸。嘉轩明白这是圣人在下逐客令了,就告辞回家。

一路上脑里都浮动着那只白鹿。白鹿已经溶白鹿原,千百年后的今天化作一只窍显现了,而且是有意把这个吉兆显现给他白嘉轩的。如果不是死过六房女人,他就不会急迫地去找先生来观位;正当他要找先生的时候,偏偏就在夜里落下一场罕见的大雪;在这样铺天盖地的雪封门坎的天气里,除了死人报丧谁还会门呢?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神灵给他白嘉轩的确绝妙的安排。再说,如果他像往常一样清早起来在后院的茅厕里撒,而不是一直把那泡憋到土岗上去撒,那么他就只会留心脚下的跌而注定不敢东张西望了,自然也就不会发现几十步远的慢坡下过雪的那一坨漉漉的土地了。如果不是这样,他永远也不会涉足那一坨慢坡下的土地,那是人家鹿霖家的土地。他一路思索,既然神灵把白鹿的吉兆显示给我白嘉轩,而不是显示给那块土地的主家鹿霖,那么就可以照神灵救助自家的旨意办事了。如何把鹿霖的那块慢坡地买到手,倒是得心计。要到万无一失而又不蛛丝迹,就得把前后左右的一切都谋算得十分当。

办法都是人谋划来的,关键是要沉得住气,不能急急慌慌草率从事。一当把万全之策谋划来,白嘉轩实施起来是迅猛而又果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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