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如果作明显的表示，我也并不是不能改变主意，我的抗拒并不那么定，但我需要她作明白表示。我正想着她真表示了我该怎么办，她说：“现在去吧，我也是信开河问一句。”两人都在离婚申请书上签了字，又签了委托书，委托她的一个朋友在国内办手续。来时我冷观察她，似乎也很平静。我推了单车和她一起走，她说：“就这么完了，梦样的好难想象，可心里又知这梦是真的，真的是真的。”我陪着叹一气，不声。她说：“你倒没有事，你回国去一群姑娘都包围上来了，你一关系都没有。我就不知有什么样的命运等着我，可能我这一辈就这样了也不知。”我说：“别说那么悲观。讲句二意话放在这里，你先找着试试，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了再来找我，我这一年半年又不会回国去。”她说：“把这句话先放在这里。你如果回国去了，找谁也可以，我还希望你找个好的呢，就是不要找那个舒明明，我心里恨她。”我说：“那不是主要原因，你又不信，我跟她都快一年没联系了，我想她已经有人了。”她说：“那我心里还是恨她。”我沉默不语，她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心里恨她。”我说：“回去吃饭吧，你在后面坐了。”我骑了车，她到后面坐了说：“最后一次搭你的车了。想起那年你第一次搭了我到你家去，被警察抓了还罚了五角钱，我们说自己是大学生，不敢说是大学老师。”说起过去的事我鼻一酸一酸的，不敢接，于是说：“我们也没有就成了仇人是不是？只是个熟人呢，他的车也搭得。”她说：“我想很多人如果能重新选择，都不会选原来那个人，看透了。”我说：“又选了别人无非是重新看透一次。”她说：“那我们今天这样了毫无意义，只有不想那么好才有意义。”我说：“天下总还有几个例外，说不定就被谁幸运撞上了。”到了家她说：“明天你帮我搬家好不？”我说：“那当然。”她说：“下午我就把东西清好。”我说：“要什么你都拿去，反正我饭在餐馆吃。你东西也不多，叫租车也装下了。”她说：“我已经跟赵文斌说好了，他开车来。”我说：“才几块钱的事呢，麻烦别人什么。”她说：“已经叫了就算了。”我说：“想不到赵文斌还买了车，几个月不见，他派就不同了。”她一笑说：“像你这样抠死了钱不松手的，那也没几个。到北来一趟车也没开过，也可惜了来这一趟。”我说：“再过一年，我就回去了，车也不学了。留在这里我怕看别人的脸。老板脸不好看，你要赚他的钱也只好看了。白人心里也有那个，他笑眯眯的他心里对你有那个。在这地方我算个什么东西呢？”怎么想自己也不能算个东西。她说：“绿卡呢，绿卡也不等了？一张绿卡抵得五万块钱呢。”我说：“绿卡说起来真是个好东西，可惜我又没福气消受。”

晚上我下班回家，她还没有睡。我说：“今天你早睡呀！”她说：“睡晚的睡惯了，每天你都回得晚。反正这是最后一晚了，最后一晚。”我脱了衣服钻到毯里，她也躺下来。黑暗中两人似乎有什么话说，又似乎再没有什么可说。沉默着却等着对方先开。我想等她先说什么，又怕她说什么，过了一会她还不说话，我似乎又放了心，似乎又有遗憾。我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话，犹豫着终于下决心不再开，倒了去睡。过一会她“嗯”了一声，我不声。她悄声问：“你睡着了？”我说：“睡着了。”她的手在自己的毯里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轻轻我一下，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说：“知。”她说：“今天是最后一晚了。”我忽然有明白了她的意思，又怕领会错了，说：“真的不好意思，不过──”不好意思。她上说：“你别胡思想。你想着我是什么人吧。”

第二天上午她很平静地搬走了。往赵文斌车上搬东西的时候她还有说有笑的。她的情绪倒使我觉得自己心里那隐隐的沉重是没有必要的。搬了过去，她上楼去开门的时候赵文斌说：“你们怎么就会离婚呢，象你们这样离婚的满世界也只有几对。下个月要搬到一起再打电话给我。”我说：“你要问我怎么回事我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反正就这么了。”把东西搬到楼上去，赵文斌说还有事，匆匆告辞走了，在门对我丢个。我心里想：“真有什么话说还会要等到现在来找机会说？”思文说：“你也去吧。我自己清理。”她一边清理一边哼着小调。我帮她接好电视机录象机说：“那我这就去了。”她也不抬说：“谢谢你了，有空来玩。我的电话明天接通，通了打电话告诉你。”我下楼去，把楼下贴的各小招贴广告看了看，门看见还有一只提桶放在门角没拿上去。我提了桶上楼，推门去，瞥见思文侧了倚在枕上，见了我上支了站起来。我似乎看见她中有泪在闪。还没看真切呢，她转过对着窗，伸手去拉窗帘，顺势用衣袖在脸上一。我放下桶说：“忘在楼下了。”说完也不敢再望她一，逃跑似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