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的一丝一缕。我们边没有姑娘，吕桂已经离我们而去，三斤已经在五矿被狂风中的窗拍死──生活的诗意一下全消释，何况明天或是后天又有几个村里的表要嫁人。不嫁人之前，我们看着她并无可之，在一起活的时候我们还用一块烤焦的白薯来耍她；现在她要嫁人了，我们心里倒是对她涌起了无限的情。她要去的村庄叫什么？她要嫁得人是谁？过去我们想都没有想过，现在我们都格外关心和愤恨。──一个素不相识的东庄表──我们的村庄分东庄西庄──嫁到十里之外，在她嫁的当天晚上，我们竟突发奇想地跑到那个村。虽然过去素不相识，但表一听我们来自老庄，拉着我们的手，一下就泪满面。

“我的好兄弟。”

接着嗓在那里哽咽。站满一屋的黑瘦小，这时像一尊尊塑像一样肃穆。──当我们躺在打麦场想着明天又要有表嫁的时候，而这个表我们还对她玩过恶作剧──白薯烤好了而不让她吃，让她在一边看着，我们都无着无落的哭了。所有的亲人和人们，我们想念你们，在这１９６９年的打麦场上。从此再没有一个时刻能让我们这群捣这么怀人类和放世界了。如果说当时我们只是一自怜和对自己之外事的和忧愁，是一少年时代应有的烦恼和怀的话，那么当我们成年之后，我们都四分散和烟消云散了，吕桂已经变成了一个缸，嫁的表们都未老先衰地开始发里藏着麦秸前着一对紫黑的大的时候，这时见面再也拉不起手来的时候，我们想到当年的打麦场和新房的味──表，你在嫁前夜对未来和明天的向往和担心的时候，我们又该说些什么呢？──我们并没有将我们的当年给忘记。我们将我们的小手反扣到我们的后脑勺上，我们将我们黝黑的小放倒在一堆麦秸上，我们对着密麻的星空言又止。如果这个时候让我们大哭一场也毫不作，但是我们没有哭，反倒从另一个极端走回来放声唱歌。我们唱什么呢？作为一群十一二岁的乡村孩，我们又是一群没有自己歌的少年。我们张张嘴，不知该唱什么；我们张张嘴，又不知该唱什么。不但我们不知该唱什么，就是当年的成年人和后来当我们成为成年人之后──不说１９６９年就说这以后──你们知自己该唱什么吗？只是在偶尔的兴奋中，不唱就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情非要歌之舞之才能将自己发去的时候，我们仅仅是唱起了别人给我们谱成和规定的歌──原来我们唱的还是别人。──当然这个时候我们唱什么和舞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歌和舞这时仅仅成了我们的一个借助，就好象我们把恐惧附加在谁上一样，但是那发的声调和舞起的姿，毕竟不能确切的表达我们的义呀。但是，当我们没有自己的歌和自己的舞的时候，我们也只能这么凑合了，就好象我们没有固定的只好博一样，就好象我们心里正受着创伤我们见到每一个人都想泪汪汪地上前拉住他的手倾诉一样──哪怕这个时候你碰到一个乞丐也会格外地施舍。在表嫁的前一天晚上，不我们唱什么，都像面对满桌的没有一碗属于自己的面条或杂碎汤我们还是吃得贼饱一样──最后主人问我们：

“吃得怎么样？”

我们郑重其事地着：

“吃得好。”

当我们面对着星空前思后想言又止心中有说不的柔情和思念我们没有别的渠可以发只好把痛哭改成唱歌而又没有自己的歌于是就失去目标和没有固定的目标胡唱一番之后主人问：

“唱得怎么样？”

我们郑重地抹着脸上的泪说：

“唱得好。”

“唱得过瘾。”

当然我们唱着唱着，就超越歌词动了真情。当时我们唱的１９６９年的歌曲有三：

一，《南飞的大雁》──歌曰：

南飞的大雁

请你快快飞

捎个信儿到北京

革命战士永远想念主席

敬的主席

请您放心

革命战士为您刀山敢上火海敢闯

革命战士永远跟您闹革命

…

在这寂静和星空满天的乡村夜晚，我们唱得柔情似和壮怀激烈。甚至我们觉得歌词仅仅就这么两段，还不够我们抒情的。我们的情怀还没有到抒到极致一切还意犹未尽歌词怎么像兔尾一样就没有了呢？我们对歌曲没有第三段第四段对一切没有第三段和第四段的歌曲都愤怒无比。怎么能这样呢？我们什么还没来得及对主席说呢。我们少年的孤寂和烦恼，我们对世界未来不可把握的担忧和向往，我们对表们、对吕桂、特别是据歌词大意对南飞的雁对自对异当然说起来也有些对主席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主席于是这里的主席也就概念化拟人化和私人化了，我们就在“主席”里面偷梁换和加了许多私情──的情到哪里去寄托？我们在一个革命化的语录号横行和唱的年代能够这样夹带私情，也证明我们的故乡和人民是多么地富有生命力和压抑不住的想象力呀，又是多么地善于将拟化成象呀──让惊心动魄的革命一下就变成私人情的寄托和乡村夜晚的思念了。唱着唱着，我们甚至连歌词和曲调本都超越了呢，我们已经不知唱的是什么和喊的什么这时唱什么和喊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在那里唱和喊也就够了，于是我们无边的思念和情，一群乡下孩对世界和未来的终极关怀包括对自己的伤、和对不可知的畏惧，全在一只南飞的大雁上薄而了。不只是寄托，还是涌──除了表嫁，那时我们对自己最为担心的是──特别是看到自己指血或是在暮和炊烟中看到无边袤远的宇宙时──我们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与世界关系的本：

假如我明天死了怎么办？

我明天会死吗？

我什么时候死？

…

想着想着，就不寒而栗的在那里索索发抖。就在那里想喊想哭和想跪到地上去乞求上苍。等你情绪稍微平静之后，接着你的疑问和担心会转化成：

我还没有接过异，什么时候接异我又不知，那么我会在接异之前死掉吗？──虽然这个事实还没有到来，但是这样一个问题本也够叫我恐怖和担忧的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就在世界上白走一遭；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连异是什么样和与异疯狂地在一起是什么情形还不知呢。

…

当你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接着你的担忧又会渐渐地将目的固定化。这时你会想：

在这个世界上属于我的异在哪里？她现在生活在世界上的什么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