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它甚至一下把我和爹爹多年的矛盾和误会也给稀释和消解了──：

“大爷，我是活不成了！”

又有些胆怯地问：“大爷，我的血不会光吧？”

我爹一边叱呵怀中的孩：“崩下三个手指，就能够死人吗？”

一边叱呵前边拉架车的人：“你们亲娘，就不能再跑快一吗？”

…

这大将风度，多少年之后，都令我缅怀不已。到了夜里，秃老家一片沉寂。秃老没有了哭声。三舅母没有了声音。瘌痢三舅舅也没有了声音。这是让人多么念的一夜呀。事隔３0年后，已经４２岁的少了三个指的秃老表哥，竟也在村里娶了一个外来的四川姑娘──说着让我们似懂不懂的“叽哩嘎拉”的四川话，违反计划生育生了一串儿女，接着还将嘉陵江畔的老丈人──一个驼背的瞎了一只的老──和老丈母娘──一个瘸的老太太也接了过来，一家在自己的场院里过得红红火火。当我们看着那瞎老在村拾粪和那个瘸老太太在他家院里赶的时候，一下就让人觉得生活有些匪夷所思了。这个时候我们也经常看见秃老在街上大呼小叫地赶打小孩。只是有一次他犯疟疾的时候，一人抱着蹲在自己家门的太下在那里发抖，这时村里来了一个糖人的──一副担挑着一团炉火，卸下担就将一个勺放到烟灰四起的炉火上，勺里本来是一团凝结的黑糖疙瘩，在烟飞火燎之中，终于像炼钢一样，黑疙瘩渐渐成了一汪糖稀；糖人拿起一个小勺舀一汪糖稀，放到一块木板上，接着又吝啬地将那已经舀到木板上的糖稀又铲回锅里一些，这时就将糖稀挑一个空隙憋红着脸开始往糖稀里气让糖稀人为地在世界上膨胀──原来人为地膨胀也能创造一些神话呀，接着案上就神奇地──就在我们的底下──现了一个个在世界上本来没有的公、绵羊、山羊──还有胡呢、猴、猪、狗──都是我们日常饲养和熟悉的动，接着还有梁和大豆──都是我们日常植和熟悉和植。这些在世界上并不存在的动和植，确实比我们爹娘的饲养和植对我们还有引力。村里所有的孩都聚集到了这里。──这动和植不但有观赏，而且当它被我们撞掉一个翅膀或是枝叶时也不要──它比我们在生活中犯下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要简单多了，在生活中我们犯了错误要吃不了兜着走，现在我们犯了错误把它放在嘴里吃掉也就完了。糖稀──在一个乡村少年的记忆里，你放夺目的光辉；为了它，甚至比我们长大之后为了任何理想让我们赴汤蹈火、杀人放火理由还要充足。于是我们秃老表哥家的几个孩，看着世上已经被起和创造几个小猫小狗之后，也像别的孩一样，疯了似地往家跑，跑到了正在自家门犯疟疾的爹爹面前，提要买一只小猫小狗的要求。如果放到平日，放到秃老不犯疟疾的时候，这要求的本就是在犯一个错误，他一定会为了这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开始满世界的追打他们；但是现在的秃老不是平时的秃老，他正在犯疟疾──在他自顾不暇的时候，他的心态一下就发生了变化，人一下就变得和善和通情达理许多。他没有对孩们发火，而是两无力和不知所措地问：“说什么？你们说什么？”

孩们满胆怯地将自己的要求又重复一遍。

秃老这时似乎有些清醒，似乎上要回到不犯疟疾的从前，两地和凶狠地盯着孩们；孩们已经在那里发抖和筛糠了，甚至有两个聪明的已经好了就跑的准备；但是看着看着，秃老的疟疾又上来了，他的脑又开始不清醒和胡涂了，于是有气无力和对孩无可奈何地说：

“那就买一个吧！”

所有的孩都在那里呼。一下将聚集到他们衣服隙中喝饱了血正在打瞌睡的虱都惊醒了。这是他们意想不到的结果。这时秃老又挥着自己缺了三个指的手说：“买一只小猴！”

当然买小猫小狗或是小猴对秃老并不重要，他在生活中也并不一定特别喜小猴和排斥小猫小狗，而是在疟疾中又偶尔清醒了一下。他看到前的孩这么兴，总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不对，总觉得要把这兴奋给压制一下减缓一下嫉妒一下和改变一下才心安理得。于是就了只能买一只小猴和果敢决定。这时四个孩倒是比一阵清醒和一阵胡涂的秃老要大度许多，本来四个孩已经决定要买小猫或是小狗了，现在也不和秃老计较了──写到这里白石又有些不明白，怎么世界上的孩总是比大人还要懂事和贴人一些呢？──并且作本来就和爹爹没有分歧和样，齐声在那里说：

“本来我们就说要买小猴！”

但是秃老还没有完呢，余兴未尽地继续在那里说──这个时候他在对世界不断决定的兴奋中，说不定真的把疟疾忘记了。他继续说：“买一只小猴，你们四个着玩！”

孩们一通百通地说：“我们四个着玩！”

秃老缺了三个手指的手四挥着：

“掉了耳朵或是掉了尾，你们四个着在嘴里唆！”

孩们；“我们四个着唆！”

这时秃老从袋里掏破烂的两五分钱──如今在我们的乡下，没有一个钱是不破的──递给了兴采烈的孩。孩们捧着这钱，在一群别的正在被爹娘追打的孩们中间──本来他们也应该是这一群中的一个──共同珍惜和心地买了一个糖猴，四个亲骨的兄弟妹共同在那里观看和把玩，掉下一只耳朵或是尾又共同在那里你唆一我唆一──本来四个孩在平时也不是多么懂事──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从他们将来长大一个是泼妇一个是无赖的事实就可以证明以前的看法就知我们过去看他们的光并没有错──但在这呵护小猴的一刻后来小猴掉了耳朵和尾又共同唆它们的时候，一下就变得懂事和大度了，纷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