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也不是唯主义

我是为了脸上闪亮的泪珠更加晶莹

是为了使严肃的表情更加沉

这个形式是什么呢

它不是散文

也不是小说

也不是哲学

也不是诗

当然它更不是教授在课堂上一般的罗里啰嗦和扯闲篇

我叙述的是东方的往事

我用的是东方的民歌

它是信天游

它是青海儿

它是西北梆

它是东南沪剧

它是戛然间刺破天空的一只鸟

它是瞎鹿走街串巷卖艺脚上绑的一只木鱼

它是老太太的裹脚又臭又长

它是在粪堆里的闲言碎语

它是延津的一支歌

它是刘全玉心中一段伤心的往事

（刘全玉的这段开场白，已经使我们这些听课的人耳目一新。接着当然又是掌声如雷。我们都想，如果世界上所有的教授讲课，都这么给我们唱民歌多好。）

说起那一年

不由人不辛酸

农民刘全玉

（这时三舅爷又在下边捣我的胳膊，已经使我有厌烦了。他说：

“其实是郭老三。”

俺姥爷这时已经发现学生们中间有人在接耳“啪”“啪”两个粉笔扔下来，准确无误和经验有素地砸在了我和三舅爷的上，吓得我们赶把缩回来。我责备三舅爷：

“都是你闹的。”

三舅爷说：“他这是心虚，他这是镇压！否则怎么不敢让人说话？”

这时学生开始向我们发嘘声。我脸上一赤一白的，羞于与郭老三待在一起，让人看着我似乎是他的同谋。但我又不能去向人解释，因为事情的前前后后，枝枝叶叶，解释起来只好我自己又开一堂课。我说不得众人，只好恼怒地向郭老三喊──就像姊妹两个到了舞场舞，都没人邀请她们，她们在那里相互恼怒一样，我喊：“郭老三，你就不能让人安静地听下去吗？”

郭老三仍在那里不知羞耻地说：“那得有一个条件。”

我问：“什么条件？”

他说：“你得把刘全玉听成郭老三！”

我苦笑着。郭老三才安静下来。这时他脸上似乎还有些得意，还左顾右盼了一下。我摇了摇，知了郭老三为什么会被亲人和人类拋弃。既然是这样一个人，我也顾不得理他了，集中力听刘全玉接下去唱。）

农民刘全玉

有了大困难

全玉就全玉

决不是郭老三

（郭老三又要说话，被我捂住了他的嘴。）

全玉走背字

不该去赌钱

赌钱欠人账

欠了一百万

不是人民币

而且是元

老三要认账

才是郭老三

（这时郭老三在那里目瞪呆。我问：“你还说是你吗？”

郭老三傻了一样，在那里摇：“记得我当时没赌钱呀。”

我不禁“噗嗤”笑了：“这下本来面目了吧？”

郭老三还在那里愤怒：“他大爷，这肯定是嫁祸于人！一下还是一百万！”

从此不敢再认领，不敢再说话。刘全玉见自己的谋得逞，在讲台上不声地笑了。这样下来，我们才听了一个安静课。由此我也更加佩服俺姥爷。他在大事面前随机应变的能力，确实不愧为一个欧洲教授。我是欧洲教授的后代。我对周围的学生，也左顾右盼了一下。咱们就安静地听俺姥爷唱歌吧。）

欠债就还债

父死也还

拉斯维加斯

台湾南朝鲜

大年三十夜

全家泪涟涟

妻离又散

爹娘又翻脸

青灯古佛旁

剩一个郭老三

（郭老三这时在台下不顾一切地大声喊：“别提我的名字，那决不是我！”众人大笑。）

全玉无计施

门往外看

一天大风雪

呼啸压人脸

背起酒葫芦

要去小酒店

酒店不开张

人家也过年

三十在路上

活像李莲

过年去拉煤

半路无法还

找人修好车

已经到年关

大年三十夜

和爹在外边

夜路蛇黑黑

前边不见天

远村起鞭炮

家中无油盐

往事不容易

我就是莲

一个姑娘家

怎好欠人钱

凄凄夜归庙

债主堵门前

无钱还爹账

只好当丫环

了朱漆门

度日如一年

割草看孩

洗衣又饭

脸上是风霜

手上是皴斑

到是血

无法动绸缎

质苦

就这还不算完

东家起歹意

还要摧残俺

记得那一天

半夜猪喂完

摸黑回下屋

钻个大汉

汉要人

俺却也不敢喊

挣扎就港

这算不算

一个女

爆炸顷刻间

我在那里哭

他在旁烟

寒月照泪光

黑暗星火闪

我变母老虎

他变傻大憨

从此通来往

变通

江月夜

婆娑影前

他家是我家

欠账是扯

就当养小

傍着一大款

白天像鸟笼

夜里像虎山

两情相洽洽

舞彭嚓嚓

骑驴去赶集

碰着俺二姨

二姨羡慕我

叹红颜过

原来一脏妞

现在堪风

早知是这样

我也去上当

上当还不算

国到转

转来又转去

放你娘的大狗

红男绿女闪

看了你的

绿女还不算事

红男就得了趣

床上闪了腰

地下找不着

赌徒不要命

得了滋病

接着一扩散

顷刻就完

夫去妻归来

家里去打牌

人生须从

我老汉去喂

上边奉老母

下边事嫂叔

光一条人

要求并不

一天活完

坐下袋烟

母在倒草

全玉在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