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在一起吃过饭，吃起饭来，才知老崔不愧是个贩驴的，走南闯北，饭量大，三盘荤菜，转间见了盘底，酒壶也空了。杨西又叫了两海碗烩菜，外加三两白酒。烩菜里有白菜、豆腐、海带、猪片，气腾腾端上来，老崔又吃了一阵，喝了一阵，终于放下筷，掏火烟。杨西这才问：“叔，女方是谁呀？”

老崔这才说了吴香香。吴香香托人说媒，一开始找的不是贩驴的老崔，而是县城东街的媒牙老孙。托老孙时，给老孙提了一条羊。老孙一开始答应了。后来了解其中因由，吴香香招婿的背后，还藏着与姜家的积怨；积怨的背后，又藏着馒铺一座家产；姜龙姜狗兄弟俩，皆不是省油的灯；这就不是一桩媒情事了，里面还藏着一个火药桶；说得好，成全了别人；说不好，引爆了火药桶，炸着了别人，也伤着了自己；但一下把这媒退回去，又把事情挑明了，也得罪人；便假装胃疼，不得门，把这桩婚事和羊，一起托转给老崔。老崔平日是个驴贩，贩驴之余才说媒。老崔贩驴是把好手，因说媒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功夫不到，十桩有八桩说不成；说不成倒没什么，往往又说些另外的蹊跷。去年县城北街“丰茂源”和“济世堂”李家的儿李金龙，与秦家庄东家老秦家姑娘秦曼卿的婚事，就是老崔撮合的；后来因为秦曼卿缺一只耳，婚事发生了变故，秦曼卿就嫁给了杨西的哥哥杨百业。老崔说媒的功夫虽然不到，但和专门说媒的老孙平起平坐。老孙嫌他不知低，也是设一个让他钻，让他在南墙上碰个。知一下说媒的浅。老崔正是因为功夫不到，没估算这桩婚事背后的利害，只估算了一下男女双方，觉得是桩易说的媒，便收下羊，来找杨西。卖馒的吴香香，杨西倒不陌生，五短材，小小嘴，疙瘩鼻，眉心有一粒红痣，长相不能说俊，但她肤白，像刚锅的馒一样白，也是一白遮百丑，倒又透另一姿。红痣长在黑脸上，就是一粒老鼠屎，但红痣长在白脸上，就是一粒小樱桃。杨西也知她是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买馒见过，但从无把她和自己连到一起想过，现在不由愣在那里：“这事我可没想到。”

又问：

“叔，有啥说法不？”

老崔饭量大，酒量却不行，七两酒下去，脸像红布一样，已有些醉意。老崔一醉，跟人说知心话，这一和杨家庄卖豆腐的老杨有些相像，伏在桌上，一把抓住杨西的手：“除了是你，换个人，我不这闲事。”

一听就是醉话，过去两人并无来往，没有存下这情谊；何况刚刚骂过人，转脸又拉人的手。但杨西不论贵贱，先接住这手：“叔，等事儿成了，侄少不了还得登门孝敬您。”

老崔一听这话急了，拍着桌：

“啥意思，骂我？好像我图你东西。”

杨西：

“叔，我不是这意思，我一菜的，就是孝敬您，还能孝敬个啥？说的是个意思。”

老崔这才将收回来，挥着手说：

“要说说法，这桩婚事可不简单，有说法。但别的说法，我都替你挡了回去，单有一条，我不了主。”

杨西：

“啥？”

老崔：

“这桩婚事，不成也就算了。如果成，不是你娶她，而是她娶你，算是赘。”

杨西愣在那里。别人结亲都是男娶女，这里结亲却是女娶男，一切得倒着来。杨西刚要说什么，老崔瞪着睛：“这还不算，你要愿意，还有说法。”

杨西：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