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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5/7)

上缺钱,便到县城北关“老冉粥铺”喝粥,只喝稀的,不吃的,哪天挑多了,上有了余钱,也到十字街买过吴香香的馒。但现在买吴香香的馒,和过去又有不同。不同不是说过去就买一个人充饥的馒,现在县政府四五十人吃饭,馒一买就扛一篓;而是份与过去不同,吴香香过去卖给挑的杨西馒,并无留意他;现在见县政府的杨西来了,心里便留了意。留意还不是从现在开始,而是四个月前县城闹社火时,她和大家一样,注意过这个阎罗,注意过这个阎罗与别的阎罗不同。但当时也就是个注意,没想过把自己跟一个舞社火的连在一起;现在这个阎罗成了县政府的属员,她才知他不单会舞社火。杨西过去挑时,街上从事五行八作的人,皆没拿他当回事;现在见他了县政府,而且是县长老史看上的人;大家只知他被老史看上,不知老史又看不上他了;大家看杨西,又与过去不同。十字街的馒摊旁,是鞋匠老赵的摊。杨西挑时,走路磨鞋,三天两到老赵的摊补鞋,因赊过两回账,老赵生了气,杨西再去补鞋,老赵总黑着脸:“我这是小本生意,可得先钱。”

不先钱就不补鞋。现在杨西菜也费鞋,替伙夫老艾扛馒,有时顺便到老赵摊上补鞋,老赵不但先补鞋,补过鞋也不收钱;杨西要钱,老赵还急:“兄弟,骂我呢?费我个啥?也就是个手艺。”

或:

“怕我有事找你?”

久而久之,吴香香便对杨西动了心。接着打听杨西的底细,又有些失望。原来他除了挑过,以前还破过竹,染过布,杀过猪,过豆腐,所有过的,皆是些活,他家是杨家庄豆腐的人家,心里一下凉了半截。又听说杨家和秦家庄东家老秦家是亲家,杨家的份又往上长了一截;又打听西是与家里闹翻了,孤一人跑了来,除了有个,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心里又凉了。但正是孤一人和在县政府当差,又让她动了心。如杨西仍在挑,她只是找了个挑的;如今杨西在县政府,与杨西成亲,就不单是与杨西成亲,背后还有座大靠山,正好支撑门面。那时“吴记馍坊”的馒,就不单姓“吴”还姓“县政府”倒跟当初杨家庄豆腐的老杨、家庄赶大车的老让杨百顺的弟弟杨百利上“新学”接着县政府的想法一样。还有孤一人,如是嫁给杨西,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是件坏事,但对于招婿,却正好合适。招过来的只是一个人,没有另外的麻烦,正因为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自己才能他一

这天下午,杨西正在县政府后院菜地捉虫。也是以前没过菜,只知卖力,不知其中的诀窍。不是茄、豆角、菠菜、丝瓜或葫芦,苗来之后,长势都不错。但菜叶长到掌大时,生了虫。虫将叶一个个窟窿。县长老史到菜地来转,看到一片片被虫吃的叶,便皱着眉摇。菜长虫本属正常,但放到过去正常,自从打散老史和苏小宝的哭泣,杨西自个儿先觉得犯了大错。看老史皱眉,怕由一个虫,再节外生枝。自个儿过去没过菜,找不到病因,慌忙到城外老龚的菜园,向菜的老龚打听。一回老龚没理他,第二回,给老龚买了一包烟丝,老龚才告诉他,虫生在现在,祸却是上粪时下的。原以为多上粪菜会壮,谁知粪上多了,也会生虫。治的办法倒简单,往地里埋烟丝。烟丝一发酵,虫卵闻到,立就死了。杨西只好停下其他活计,买来烟丝往地里埋。治过虫卵,又一只一只,去捉叶上剩下的成虫。白天捉一天,夜里还打着灯笼翻菜叶。过去吃饭是在伙房,现在将饭从伙房打回来,不停蹄,边吃边捉。五天没有离开县政府后院。这天吃过中饭,挨个翻茄秧的叶。茄秧又比豆角、菠菜、丝瓜和葫芦招虫;茄得多,占到四分地;豆角、菠菜、丝瓜和葫芦诸菜,皆占到三分二分不等。直捉到夕西下,突然有人在背后喊:“西,跟你说句话。”

西扭,见县政府后墙外,有人探个,仔细一看。是县城东街牲老崔。杨西又弯腰捉虫:“正忙着呢。”

老崔:

“这话不听,你可别后悔。”

西:

“我正后悔着呢,当初不该上这么多粪,也不该这么多茄。”

老崔:

“这事比粪和茄大,给你说个老婆。”

西这才想起,老崔除了是个牲,闲时还给人说媒。有人说亲是件好事,但杨西平日与老崔并无情,过去挑时,两人见到,老崔总拿他打镲,以为老崔从县政府墙后过,又顺便拿他开心;说不定院墙背后,还藏着一帮闲人,等着看杨西的笑话呢,便说:“听说你娘死了,把这媒说给你爹吧。”

又蹲下捉虫。任老崔在墙外喊,再不回。老崔终于急了:“日你娘,给你说媒,你倒端上了。”

又骂:

“给大人家说媒,成不成,还吃顿酒席,今儿倒好,脸贴了个冷。”

又骂:

“让你托大,我上退了这亲。不说这媒我死不了,你照样打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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