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铺叫“大魁商号”老邓的女儿叫邓秀芝，小名叫二妞。去年她说错一句话，把一只耳说成耳朵，是把同学秦曼卿和李金龙的婚姻拆散了。秦曼卿后来嫁给了杨西的哥哥杨百业。老邓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起肚突然疼起来，疼得在床上打，原以为是虫闹的，请来中医老褚。老褚了老邓的肚，说不是蛔虫闹的，是几绞在了一起；世上不怕别的，就怕相同的东西绞在一起，麻烦麻烦，就是相同的麻绞在了一起；开剂药吃下去，要么将捋顺了，要么就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了。老邓登时疼昏过去，邓家的人呜啦一下哭了。等社火队上了街，会首老冯才闻知老邓的消息，一下把老冯急蒙了。老冯急蒙不是着急老邓的死活，而是社火队里少了一个阎罗，社火就耍不开了。本来社火队有一百多人，少一个阎罗不算什么，但老冯不这么认为，他认为一百多人一百多个角，每一个角都无法替代，每一个角也不可或缺，突然一个角没了，链条就断了。譬如没了阎罗，小鬼就不成立了。闹社火之中，阎罗还要审判小鬼呢。此推论，把间的人都拿下去，间的人就没有依托。间间的人都没了，单靠传说和戏文中的人，哪里撑得起这个世界？于是他止住锣鼓，开始急如星火地寻找新的阎罗。但急手现抓，哪里找得来？找了篾匠老王，找了鞋匠老赵，找了醋的老李，找了卖鸭梨的老，不是本人手脚不利索，上不得台面，就是像卷包回唐山的小韩一样，厌烦这闹，或是怕凑闹耽误自己的生意。找阎罗找了半个上午，社火队还没有开耍，把老冯急一汗。把老冯急一汗没啥，县长老史不明就里。在桥上也等急了。派人问清缘由，又派人告诉老冯：“既然找不着阎罗，还是先舞起来要，别让这么多人等着。”

又说：

“也可以边舞边找嘛。”

县长说可以边舞边找。老冯却认为先舞这一段，无法向人代，也无法向自己代。他先放下阎罗不找，亲自到桥上，向老史说明其中的利害，老史倒被他说笑了：“我一辈慢，急了一次，又急错了。”

又说：

“还是照你老冯说的办，万事不能凑合，一凑合就了。那就找，那就等着。”

老冯又下桥焦急地找。找了打铁的老蔺、厨老魏。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让他们看闹行，一说让他们上场，他们竟转跑了。越是着急，越无抓挠。正无抓挠，老冯从焦急等待看社火的人海里，突然发现人里的杨西。杨西看社火老不开耍，正张探脑，往人海里瞅人。老冯看他、、、脚还合适，太已经快晌午了，也是退而求其次，一把将杨西从人群里揪来，问他愿不愿扮阎罗。杨西本也是个喜闹的人，当年他崇拜的对象就是罗家庄喊丧的罗长礼，罗长礼就是一个能支撑大场面的人，其呼风唤雨的能力，不比张罗社火的老冯差。村里舞社火时，杨西也参加过，只是这几年杨西走岔了路，先后跟着卖豆腐的老杨、杀猪的老曾、染坊的老蒋、牧师老詹、竹业社的老鲁当徒弟，跟一个人，消磨一回，把喜闹的本给消磨没了，或者把世上还有闹这回事给忘了。脱离这些人后，才恢复了自由，跟着社火队看了四天闹。闹是看了，但也耽误了给人挑，到了饭没饭吃，肚是瘪的。突然有人提让他上阵他也有些兴奋，但又对这加有些发怵：“那谁，我成吗？”

老冯有些不耐烦：

“你过去玩过吗？”

杨西：

“玩是玩过，但是在村里，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老冯呸了一：

“没想让你彩，也就凑个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