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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4/7)

的杀猪时光,虽然受了些委屈,但跟现在挑比,还是轻闲许多。有时师徒两人走着走着,还在大柳树下歇脚,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但老曾吃不住,每天还要跑三十里,染坊倒是有住的地方。但一个月过去,杨百顺挑就上了路。上路不是说要多挑,而是赤、橙、黄、绿、青、蓝、紫、黑八个池,换也有学问。三个颜浅的池,橙、黄、蓝,要三天一换,不能偷懒;其余五个颜的池,五天一换也显不来。过去八个池皆三天一换,故忙不过来,耽误了橙、黄、蓝三个池;现在摸着了门,换起来就游刃有余。老蒋看着池也不想了,杨百顺也比以前轻松许多。

冬去来。在蒋家待的时间长了,杨百顺对染坊十几个人全熟了。不熟觉得染坊就是个染坊,熟了之后才知,一个染坊不光是染布,染布之外,还有许多事情。十三个伙计,分五个来路,五个是延津人,三个是开封人,两个是山东人,一个内蒙人,还有两个南方浙江人,是过去老蒋贩茶时认识的。十三个人在一起,又来路不同。相互之间有说得着的,有说不着的,以说得着说不着论,分六个团伙。杨百顺一开始认为同一个来路的会是一伙,但时间长了发现,同来的往往有隔阂,过去相互不认识的,着倒能成为朋友。如杨百顺的同学小宋是延津人,他就跟其他几个延津人合不来,和一个内蒙人搅在一起。内蒙人叫塔拉思汗,是个大胖,右耳朵上扎了个耳朵,吊着一小盏琉璃灯笼,人叫他“老塔”这个老塔心倒不坏,但欺生。杨百顺刚来时,挑路,掌柜老蒋也就是个看和想,他却用睛剜杨百顺,嘴里还用蒙语嘟囔着什么。杨百顺虽然听不懂蒙语,但知不是好话。杨百顺与他合不来,久而久之,捎带和同学小宋的关系也疏远了。还有,家老顾对掌柜老蒋也不是真心。说起来他们还是亲戚,虽然年龄大小差不多,但照辈分,老顾是老蒋的远房姨父。但老蒋在老顾是一个样,老蒋不在老顾又是一个样。老蒋不在时,伙计们浪费染料,浪费劈柴,偷吃东西,或偷,老顾皆不。该的他不,不该的,如伙计们之间传闲话,他又喜掺和。别人传闲话也就是个闲话,他在传话的过程中,把一件事说成八件事。大家表面上把他当作家,背地里无一个人不恨他。看着大家在一起染布,一起吃饭,其实各人揣着各人的心思。更有甚者,掌柜老蒋有两个老婆,大老婆五十多岁,小老婆二十多岁。杨百顺听小宋说,大伙计顺利,那个山东人,麻秆,自称武二郎者,跟二十多岁的小师母还有一。这哪里是武二郎?分明是西门庆。这事情全染坊的人都知,唯有掌柜老蒋不知。杨百顺听后,既替老蒋着急,又有些不解,老蒋天天在那里想事,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呢?又听说老蒋年轻时说话,五十岁突然不说话,想来不会无缘无故,定有原委藏其中。这些年杨百顺经历过许多事,知每个事中皆有原委,每个原委之中,又拐着好几弯。老蒋不说话,原委又藏在哪一层哪一弯呢?一个染坊。千万绪,让杨百顺替蒋家和老蒋想得脑仁疼。过去跟老曾杀猪,加上师娘,共三个人,杨百顺已觉得关系复杂,换了个染坊,本想清静,谁知更不得清静。但正是因为经过许多事,杨百顺长了心。最大的心是,他不招惹是非。染坊虽然人多事杂,杨百顺牢记一条,跟哪一个人都不远不近,包括同学小宋,也无来时说的“伴”和亲密。杨百顺自成一派,希冀保住自己挑的位置,再走一步看一步,将来能学上染布。

但到了这年秋天,杨百顺的饭碗还是没有保住。饭碗丢了不是因为得罪了老蒋,或是跟哪一个人产生了是非,而是因为一只猴。掌柜老蒋看、想之余,有两大嗜好。一是不喜白天,喜夜晚。染坊白天在煮布煮线,他大都在睡觉;晚上染坊开始晾布晾线,他从卧房走了来。染坊白天不晾布晾线,白天有日,怕把布、线晒了,晾布晾线都在晚上,这时八个大池四周起十六盏油灯,灯像草绳一样“突突”冒着黑烟。布和线沾上都死重,伙计们光着膀,从池两边往晾杠上拽布拉线。一个晚上要晾几百匹布,几百捆线,青一匹,红一匹,蓝一匹,紫一匹;青一捆,红一捆,蓝一捆,紫一捆。伙计们吭唷吭唷,一个时辰下来,就通汗。手里有共同的活儿在,大家倒把闲时的闲话和不对付给忘记了。老蒋走过来,也不说话,就是个看。这时的看和平时的看又有不同。平时的看有对象,或是一个人,或是一件事,这个人把这件事办错了,他盯着人看。现在众人在劳作,是一个场面,故他不盯的人,盯的是一个整,一个场面,然后低下自己想。或众人从池里拽布拉线,他在池边背着手走来走去,边走还想。这时明显是把闹的场面给忘记了,只是把闹的场面当作一个背景,想的已经是与场面无关的事。一天到晚在想,到底想个啥呢?杨百顺又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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