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从新乡机务段来了一个采买叫老万，住在延津铁冶场里。新乡机务段负责维修平汉路的铁轨，年年要用许多钉。新乡机务段的段长与延津铁冶场的老是表亲，便把锻造钉的活计，派给了老。采买老万一个季节来延津拉一次钉。老万是山东人，四十多岁，白眉，时不时张嘴，但不是打哈欠，上下颌一咬一咬，只为活动个骨，能听到骨的“嘎嘣”“嘎嘣”声。老万这次来到延津，老还没把钉锻齐。老万要采买一万枚钉，老的铁冶场只锻了六千多枚，还差三千多枚。老万便在延津住下等钉。也是闲来无事，第二天一大早，步铁冶场，到延津县城四逛逛。铁冶场的规矩，大门要给看大门的打招呼，大门时，如不拉货，不用给看大门的打招呼。老万也是于礼貌，虽只一人，看杨百利在大门坐着，也顺便问候了一声。他不问候没有什么，他一问候杨百利生气了。因杨百利脑里正云山雾罩，老万打断了他的“空”便拦下老万盘东问西。如杨百利这么拦别人，别人早在肚里骂杨百利，但老万是个说话的人。在延津举目无亲，就等个钉，碰上一个搭茬的，倒静下心来，与杨百利说话。上下颌一咬一咬“嘎嘣”“嘎嘣”从自己叫啥，哪里人，在哪谋生，为啥来到延津，接着从钉说开去，说到铁轨，说到火车，说到机务段，机务段有多少人，自己采买整天啥…使杨百利忘了刚才的“空”开始对铁轨和火车到好奇，一开始听老万说，后来时不时话提问。本是一场盘问，一场话说开去，两人倒聊得投机。接着老万打听延津，杨百利便把延津好玩的去，向老万介绍一番。接着开始说延津好多趣事。从“鸿膳成”的伙夫老魏坟场里遇到白胡老说起，一直说到上个月自己爬“大魁商号”的屋，被人吊在树上打了一顿，把老万逗得咯咯地乐。杨百利“空”了半年，后来跟国兴闹翻了，失去了“空”的对象，脑里整天乌云翻，嘴上却没个卸，打雷不下雨，现在碰上老万，虽不是“空”也是“空”两人言来语去，竟聊了一上午。杨百顺心如释重负，浑痛快了许多。老万也觉得看大门的杨百利有意思，看上去是个孩，没想到嘴上的功夫这么老辣。四十多年自己聊天，男女老少，没碰到对手，没想到在延津铁冶场竟遇到了知己。以后三天里，老万顾不得去延津的趣闲逛，专来铁冶场门跟杨百利“空”三天“空”下来，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三天之后，钉锻齐了，老万雇了辆车，拉上钉要走。车路过铁冶场大门，两人竟有些恋恋不舍。老万下车：“何时去新乡，一定到机务段找我。就打听大嘴老万，没人不知。”

杨百利：

“何时到延津，一定来铁冶场。如果在铁冶场找不到我，就去杨家庄。”

两人挥手告别，老万重新上了车。待车走了里把远，老突然又下车，扭跑了回来：“我忘了一件事。”

杨百利：

“啥？”

老万：

“机务段走了两个司炉，正招新人，你愿去不？”

杨百利：

“司炉是啥的？”

老万：

“就是在火车上，往火炉里扔煤。活说重也重，说不重也不重，三班倒，也有歇着的时候。我和招工的老董熟，你要愿去，我一句话。就是不知你舍不舍得离开延津铁冶场？”

如果是两个月前，杨百利舍不得离开延津铁冶场。当初来铁冶场，并不是为了看大门，而是为了跟国兴“空”现在跟国兴闹翻了，不能“空”了，留在这里还有何用？倒是跟老万去了新乡机务段，重新又开一个“空”的天地也料不定。此不留爷，自有留爷。便说：“王八才舍不得离开，我跟你去。去机务段不是为了当司炉，而是好跟你在一起。”

老万拍着手：

“我也是这个意思。那你收拾收拾，三天之后，到新乡机务段找我。”

杨百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