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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4/4)

不能像从前一样了。

想着她,就像心时有一个飘忽的小小的火焰,仿佛在大风里两只手护着一个小火焰,怕它灭了,而那火蹿,却把手掌心得很痛。

他不愿意回想到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那是那一年乡下不平静,到拉夫,许多年轻人怕拉夫,都往城里跑。所以他也到上海去找工作,顺便去看看他老婆月香。

他从来没上城去过,大城市里房有山一样路上无数车辆哄通哄通,像大河一样地着。人都期负他,不是大声叱喝就是笑。他一辈也没有觉得自己不如人,这是第一次他自己觉得呆呆脑的,剃了个光,穿着不合的太的衬褂。他有个表兄是个看堂的巡警,他住在表兄那里,每天到月香帮佣的人家去看她。她一有空就下楼来,陪他在厨房里坐着,靠墙搁着一张油腻腻的方桌,两人各据了一面。她问候村里的人,和近乡所有的亲戚,个个都问到了。他一一回答,带着一丝微笑。他永远是脸朝外坐着,睛并不朝她看,向前倾,两肘撑在膝盖上,十指叉着勾在一起。他们的谈话是断断续续的,但是总不能让它完全中断,因为的人很多,如果两人坐在一起不说话,被人看见一定觉得很奇怪。金向来是不大说话的,他觉得他从来一辈也没说过那么许多话。

门汀铺地的厨房,开门去就是堂。那一向常常下雨,他打了伞来,月香总是把把滴滴的伞撑开来晾,伞柄在那半截小门上的矮栏杆里。那小门漆着污腻的暗红。在那昏黑的厨房里,那橙黄的油纸伞挂着,又大又圆,如同一落日。

不断地有人来,月香常常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向他们微笑,仿佛带着一歉意似地。也有时候她起来,把那栖在上的油纸伞拿下来,让人家去。

这里似乎家家都用后门,前门经常地锁着。女主人着珠宝去赴宴,穿着亮晶晶的绸缎衣服,照样在那黑的,糊满了油烟的厨房里走过,金跟鞋笃笃响着。妈抱着孩,也在外厨房里踱

常常在那里吃饭。有时候去晚了,错过了一顿午饭,她就炒冷饭给他吃,带着一挑战的神气拿起油瓶来倒油在锅里。她没告诉他,现在家里太太天天下来检查他们的米和煤球,大惊小怪说怎么用得这样快,暗示是有了新的漏。女佣有家属来探望,东家向来是不兴的。如果是丈夫,他们的不兴就更了一层,近于憎恶。月香还记得有一次,有一个女佣和她的男人在一个小旅馆里住了一夜,后来大家说个不完,传为笑谈。女主人背后提起来,又是笑又是骂。

这些话她从来不跟金说的。但是他也有觉得,他在这里只有使她到不便,也使她觉得委屈。所以过了半个月,他还是找不到工作,他就说他要回去了。他拿着她给的钱去买车票,来这么一趟,完全是白来的,白糟蹋了她辛苦赚来的钱。买票剩下来的钱,他给自己买了包香烟。自己也觉得不应当,但是越是抑郁得厉害,越是会无理的事。

上火车以前,他最后一次到她那里去。今天这里有客人来吃晚饭,有一样鸭掌汤,月香在厨房里,用一把旧牙刷在那里刷洗那脾气的橙黄鸭蹼。他坐了下来,上一支香烟,他的包袱搁在板登上的另一。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们把所有的谈话资料都消耗尽了,现在绝对没有话可说了。在那寂静中,他听见有个什么东西在拉圾桶里悉卒作声。

"那是什么?"他有吃惊地问。

是一只等着杀的,两只脚缚在一起暂时栖在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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