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没有想到她自己姊姊会这样，而且刚巧从别方面听见说，豫瑾新近到上海来结婚。曼桢："他是那时候结婚的。"世钧："他现在在哪儿？"曼桢："在内地。抗战那时候他在乡下让日本人逮了去，他太太也死在日本人手里。他后来总算放来了，就跑到重庆去了。"世钧惨然了一会，因："他还好？有信没有？"曼桢："也是前两年，有个亲戚在贵碰见他，才有信来，还帮我想法还债。"

凭豫瑾对她的情分，帮助她还债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世钧顿了顿，结果还是忍不住，彷佛顺问了声："他有没有再结婚？"曼桢："没有吧？"因向他笑了笑，："我们都是寂寞惯了的人。"世钧顿时惭愧起来，彷佛有豫瑾在那里，他就可以卸责似的。他其实是恨不得破坏一切，来补偿曼桢的遭遇。他在桌上握着她的手，默然片刻，方微笑："好在现在见着你了，别的什么都好办。我下了决心了，没有不可挽回的事。你让我去想办法。"曼桢不等他说完，已经像受不了痛苦似的，低声叫："你别说这话行不行？今天能见这一面，已经是…心里不知多痛快！"说着已是两行泪直下来，低下去抬起手背揩拭。

她一直知的。是她说的，他们回不去了。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今天老是那么迷惘，他是跟时间在挣扎。从前最后一次见面，至少是突如其来的，没有诀别。今天从这里走去，是永别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样。

他们这厢生离死别，那他家里也正难舍难分，自从翠芝挂上了电话，去告诉叔惠说世钧不回来吃饭，房间里的空气就透着几分不自然。翠芝见没甚话说，便去吩咐开饭。两个孩已经吃过了。偏那李妈一留神，也不来伺候添饭，连陶妈也影橙无，老妈们再笨些，有些事是不消嘱咐的。叔惠是在别吃得半醉了来的，也许是于自卫，怕跟他们夫妇俩吃这顿饭。现在就只剩下一个翠芝，也只有更僵。

在饭桌上，两人都找了些闲话来讲，但是老到没话说。翠芝在一度沉默之后，便淡淡的说："我知，你怕我又跟你说那些话。"他本来是跟她生气，那天去吃饭，她那样尽情发。她当然也知事到如今，他们之间唯一的可能是发生关系。以他跟世钧的情，这又是办不到的，所以她彷佛有恃无恐似的。女人向来是这样，就光喜说。男人是不大要"谈"恋的，除了年纪实在轻的时候。

他生气，也是因为那诱惑太了。几天不见，又想回来了，觉得对她不起。他微醺地望着她，忽然站起来走过来，怜惜地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发。翠芝坐着一动也不动，脸上没有表情，睛向前望着，也不朝他看，但是仍旧凄然，而又很柔驯的神气。叔惠只顺着她发抚摸着，笑望着她半晌，忽："其实仪娃跟你的脾气有像，不过她差远了，也不知我自己的年纪关系，心境不同了。"便讲起他的结婚经过。其实他当时的心理说来可笑──当然他也不会说──多少有赌气。翠芝的母亲从前对他那样，虽然不过匆匆一面，而且事隔多年，又远隔重洋，明知石太太也不会听见，毕竟了气。他不说，翠芝也可以想象──比她阔，比她风的小。

仪娃怕生孩，老是怕会有，就为这个不知闹过多少回。他虽然收不错，在国生活程度，当然不够她用的。她自己的钱不让她，是着她吃苦。用她的钱，日久了又不免叫她看不起，至少下意识地。吵架是都为了节育，她在这件事上太神经质，结果他烦不胜烦，赌气不理她了，又被她抓住了错，闹着要离婚。离就离──他不答应，难是要她赡养费？

所谓抓住了错，当然是有别的女人。他没提。本来在战时国，这太普遍了。他结婚很晚，以前当然也有过艳遇，不过生平也还是对翠芝最有知己之，也憧憬得最久。这时候灯下相对，晚风着米黄厚呢窗帘，像个女人的裙在风中鼓着，亭亭地，姗姗地，像要来又没来。窗外的夜漆黑。那幅长裙老在半空中徘徊着，彷佛随时就要走了，而过门不，两人看着都若有所失，有此生虚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