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芝的声音，恍如隔世。窗里望去只看见一片苍茫的路，沙沙的汽车声来往得更勤了。大玻璃窗上装着霓虹灯青莲的光，背面看不是什么字，甚至于不知是哪一国的文字，也不知在何方。

他中说："叔惠来了没有？我不能回来吃饭了，你们先吃，你留他多坐一会，我吃完饭就回来。"他从来没有过这样拆烂污的事，约了人家来，自己临时又不回来。过天他可以对叔惠解释的，但是他预料翠芝一听就要炸了。他不预备跟她争论，打算就挂断了，免得万一让曼桢听见。她倒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现在在哪儿，在那儿忙些什么，倒像是有一预似的。

世钧挂上了电话，看见旁边有板隔来的房间，便走过来向曼桢，我们去坐，外边太。茶房在旁边听见了，便替他们把茶壶茶杯碗筷都搬去，放下了白布门帘。曼桢去一看，里面一张圆桌面，就摆得满坑满谷，此外就是屋角一只衣帽架。曼桢把大衣脱了挂上。从前有一个时期他天天从厂里送她回家去，她家里人知趣，都不房来，她一脱大衣他就吻她。现在呢？她也想起来了？她不会不记得的。他想随便说句话也就岔过去了，偏什么都想不起来。希望她说句话，可是她也没说什么。两人就这么站着，对看着。也许她也要他吻她。但是吻了又怎么样？前几天想来想去还是不去找她，现在不也还是一样的情形？所谓"铁打的事实"，就像"铁案如山"。他睛里一阵刺痛，是有泪，咙也堵住了。他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她的嘴在颤抖。

曼桢："世钧。"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世钧没作声，等着她说下去，自己本哽住了没法开。曼桢半晌方："世钧，我们回不去了。"他知这是真话，听见了也还是一样震动。她的已经在他肩膀上。他抱着她。

她终于往后让了让，好看得见他，看了一会又吻他的脸，吻他耳底下那意，再退后望着他，又半晌方："世钧，你幸福吗？"世钧想："怎么叫幸福？这要看怎么解释。她不应当问的。又不能像对普通朋友那样说-虎虎-"满腹辛酸为什么不能对她说？是绅士派，不能提另一个女人的短？是男气，不肯认错？还是护短，护着翠芝？也许不是情，也不是怀念，不过是岁月，年月久成了生活的一份。这么想着，已是默然了一会，再不开，这沉默也就成为一答复了，因："我只要你幸福。"

话一他立刻觉得说错了，等于刚才以沉默为答复。他在绝望中搂得她更，她也更百般依恋，一只手不住地摸着他的脸。他把她的手拿下来吻着，忽然看见她手上有很的一疤痕，这是从前没有的，因带笑问："咦，你这是怎么的？"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脸冷淡了下来，没有上回答，她低下去看了看她那只手。是玻璃划伤的。就是那天在祝家，她大声叫喊着没有人应，急得把玻璃窗砸碎了，所以把手割破了。那时候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见到世钧，要怎么样告诉他，也曾经屡次在梦中告诉他过。到那样的梦，每回都是哭醒了的。现在真在那儿讲给他听了，是用最平淡的吻，因为已经是那么些年前的事了。

这时候因为怕茶房来，已经坐了下来。世钧越听越奇怪，脸上一表情都没有，只是很苍白。了这事，他竟懵然。最气人的是自己完全无能为力，现在就是粉碎骨也冲不去，没法把她救来。曼桢始终不朝他看着，彷佛看见了他就说不下去似的。讲到从祝家逃来，结果还是嫁给鸿才了，她越说越快。跟着就说起离婚，费了无数周折，孩总算是判给她抚养了。她是借了许多债来打官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