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睡不着了，就起来了。今天她一切都提早，等她走大门的时候，还不到七，离她办公的时间还有两个钟呢。她在路上慢慢地走着，忽然决定要去看看她那孩。其实，与其说是"决定"，不如说是她忽然发现了她一直有这意念，所以来得特别早，恐怕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快到大安里了。远远的看见那-堂里走一行人来，两个扛夫挑着一个小棺材，后面跟着一个女佣──不就是那周妈吗！曼桢突然前一黑，她已经靠在墙上了，两条站都站不住。她极力镇定着，再向那边望过去。那周妈一只手举着把大芭蕉扇，遮住上的光，嘴里一动一动的，大概刚吃过早饭，在那里舐着牙齿。这一幅画面在曼桢中看来，显得特别清晰，她心里却有迷迷糊糊的。她觉得她又走噩梦中了。

那棺材在她面前经过。她想走上去向那周妈打听一声，死的是什么人，但是那周妈又不认识她是谁。她这一踌躇之间，他们倒已经去远了。她一转念，竟毫不犹豫地走大安里，她记得祝家是一门第四家，她径自去揿铃，就有一个女佣来开门，这女佣却是一个旧人，姓张。这张妈见是曼桢，不由得呆了一呆，叫了声"二小"。曼桢也不和她多说，只："孩怎么样了？"张妈："今天好些了。"──显然是还活着。曼桢心里一松，陡然脚踏实地了，但是就像电梯降落得太快，反而觉得一阵眩。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便直截地举步往里走，说："他在哪儿？我去看看。"那张妈还以为曼桢一定是从别听见说孩病了，所以前来探看，便在前面引路，这是个一楼一底的石库门房，从后门的，穿过灶披间，来到客堂里。客堂间前面一列排门都钉死了，房间里暗沉沉的，靠里放着一张大床，孩就睡在那张床上。曼桢见他脸上通红，似睡非睡的，伸手在他额上摸了摸，得手。刚才张妈说他"今天好些了，"那原来是她们的一照例的应酬话。曼桢低声说："请医生看过没有？"张妈："请的。医生讲是他姊姊过的，叫两人不要在一个房间里。"曼桢："哦，是传染病。你可知是什么病？"张妈："叫什么猩红。招弟后来看着真难受──可怜，昨天晚上就死了呀。"曼桢方才明白过来，刚才她看见的就是招弟的棺材。

她仔细看那孩脸上，倒没有红的斑。不过猩红听说也有时候肤上并不现红斑。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到一分钟就换一个姿势，怎样睡也不舒服。曼桢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又又，更觉得她自己的手冷得像冰一样。

张妈送茶来，曼桢："你可知，医生今天还来不来？"张妈："没听见说。老爷今天一早就去了。"曼桢听了，不禁咬了咬牙，她真恨这鸿才，又要霸住孩不肯放手，又不好好的当心他，她不能让她这孩再跟招弟一样，糊里胡涂的送掉一条命。她突然站起来往外走，只匆匆地和张妈说了一声："我一会儿还要来的。"她决定去把豫瑾请来，叫他看看到底是不是猩红。她总有怀疑祝家请的医生是否靠得住。

这时候豫瑾大概还没有门，时候还早。她上一黄包车，赶回她自己的寓所，走到斜对过那家人家，一揿铃，豫瑾却已经在台上看见了她，她这里正在门问佣人："张医生可在家？"豫瑾已经走了来，笑着让她去。曼桢勉笑："我不去了。你现在可有事？"豫瑾见她神不对，便："怎么了？你是不是病了？"曼桢："不是我病了，因为姊姊的小孩病得很厉害，恐怕是猩红，我想请你去看看。"豫瑾："好，我立刻就去。"他去穿上一件上装，拿了包，就和曼桢一同走来，两人乘黄包车来到大安里。

豫瑾曾经听说曼璐嫁得非常好，是她祖母告诉他的，说她怎样发财，造了房在虹桥路，想不到他们家现在却住着这样湫隘的房屋，他觉得很是意外。他以为他会看见曼璐的丈夫，但是屋主人并没有现，只有一个女佣任招待之职。豫瑾一走客堂就看见曼璐的遗容，了镜框迎面挂着。曼桢一直就没看见，她两次到这里来，都是心慌意的，全神贯注在孩上。

那张大照片大概是曼璐故世前两年拍的，睛斜睨着，一只手托着腮，手上着一只晶光四的大钻戒。豫瑾看到她那不调和的媚态与老态，只觉得怆然。他不由得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次他也许是对她太冷酷了，后来想起来一直耿耿于心。

是她的孩，他当然也是很关切的。经他诊断，也说是猩红。曼桢说："要不要医院？"医生向来主张医院的，但是豫瑾看看祝家这样，彷佛手很拮据，也不能不替他们打算打算，便："现在医院也贵的，在家里只要有人好好的看护，也是一样的。"曼桢本来想着，如果医院的话，她去照料比较方便些，但是实际上她也不起这个钱，也不能指望鸿才拿来。不医院也罢。她叫张妈把那一个医生的药方找来给豫瑾看，豫瑾也认为这方开得很对。

豫瑾走的时候，曼桢一路送他去，就在-的一丬药房里了药带回来，顺便在药房里打了个电话到她事的地方去，请了半天假。那孩这时候清醒些了，只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她一转背，他就悄悄地问："张妈，这是什么人？"张妈顿了一顿，笑："这是啊…是二姨。"说时向曼桢偷望了望，彷佛不大确定她愿意她怎样回答。曼桢只摇晃着药瓶，摇了一会，拿了只汤匙走过来叫孩吃药，："赶快吃，吃了就好了。"又问张妈："他叫什么名字？"张妈："叫荣宝。这孩也可怜，太太活着的时候都宝贝得不得了，现在是周妈带他──"说到这里，便四面张望了一下，方才鬼鬼祟祟地说："周妈没良心，老爷虽然也疼孩，到底是男人家，有许多地方他也想不到──那死鬼招弟是常常给她打的，这宝宝她虽然不敢明欺负他，暗地里也不少吃她的亏。二小你不要对别人讲呵，她要晓得我跟你说这些话，我这碗饭就吃不成了。阿宝就是因为跟她两个人闹翻了，所以给她戳走了。阿宝也不好，太太死了许多东西在她手里得不明不白，周妈一也没拿着，所以气不伏，就在老爷面前说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