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椅倒在地下拦着路，她俯把椅扶了起来。风着那破玻璃窗，一开一关，"希"一关，发一声响，那声音不但刺耳而且惊心。

曼桢突然坐了起来，："我要回去。你上让我回去，我也就算了，譬如给疯狗咬了。"曼璐："二妹，这不是赌气的事，我也气呀，我怎么不气，我跟他大闹，不过闹又有什么用，还能真拿他怎么样？要说他这个人，实在是可恨，不过他对你倒是一片真心，这个我是知的，有好两年了，还是我们结婚以前，他看见你就很羡慕。可是他一直很敬重你的，昨天要不是喝醉了，他再也不敢这样。只要你肯原谅他，他以后总要好好的补报你，反正他对你决不会变心的。"曼桢劈手把桌上一只碗拿起来往地下一扔，是阿宝刚才送来的饭菜，汤了一地，碗也破了，她拣起一块锋利的磁盘，："你去告诉祝鸿才，他再来可得小心，我有把刀在这儿。"

曼璐默然半晌，俯下去用手帕了脚上溅的油渍，终于说："你别着急，现在先不谈这些，你先把病养好了再说。"曼桢："你倒是让我回去不让我回去？"说着，就扶着桌，支撑着站起来往外走，却被曼璐一把拉住不放，一-那间两人已是扭成一团。曼桢手里还抓着那半只破碗，像刀锋一样的锐利，曼璐也有些害怕，喃喃的："什么，你疯了？"在挣扎间，那只破碗脱手跌得粉碎，曼桢着气说："你才疯了呢，你这都的什么事情，你跟人家串通了害我，你还是个人吗？"曼璐叫："我串通了害你？我都冤枉死了，为你这桩事也不知受了多少夹气──"曼桢："你还要赖！你还要赖！"她实在恨极了，刷的一声打了曼璐一个耳刮。这一下打得不轻，连曼桢自己也觉得震动而且眩。她怔住了，曼璐也怔住了。曼璐本能的抬起手来，想在面颊上摸摸，那只手却停止在半空中。她红着半边脸，只呆呆的站在那里，曼桢见了，也不知怎么的，倒又想起她从前的好来，过去这许多年来受着她的帮助，从来也没跟她说过激的话。固然自己家里人是谈不上什么施恩和报恩，同时也是因为骨至亲之间反而有一本能的羞涩，有许多话都好象不便。在曼璐是只觉得她妹妹一直看不起她。刚才这一掌打下去，两个人同时都想起从前那一笔账，曼璐自己想想，觉得真冤，她又是气忿又是伤心，尤某觉得可恨的就是曼桢这样一副烈女面孔。她便冷笑了一声："哼，倒想不到，我们家里了这么个烈女，啊？我那时候要是个烈女，我们一家全饿死了！我舞女女，不也受人家欺负，我上哪儿去撒去？我也是跟你一样的人，一样姊妹两个，凭什么我就这样贱，你就尊贵到这样地步？"她越说声音越，说到这里，不知不觉的，竟是泪了一脸。阿宝和张妈守在门外，起先听见房内扭打的声音，已是吃了一惊，推开房门待要来拉劝，后来听见曼璐说什么舞女女，自然这些话都是不愿让人听见的，阿宝忙向张妈使了个，正要退去，依旧把门掩上，曼桢却乘这机会抢上前去，横着向外一冲。曼璐来不及拦住她，只扯着她一只胳膊，两人便又挣扎起来。曼桢嚷："你还不让我走？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你还能把我关上一辈？还能把我杀了？"曼璐也不答言，只把她狠命的一摔摔开了，曼桢究竟发着，上虚飘飘的，被曼璐一甩，她连退两步，然后一跌跌去多远，坐在地下，一只手正揿在那只破碗的碎片上，不禁嗳哟了一声。曼璐倒已经咖咖踏着碎磁盘跑了去，把房门一关，钥匙嗒的一响，又从外面锁上了。

曼桢手上拉了个大，血涔涔的下来。她把手拿起来看看，一看，倒先看见手上那只红宝戒指。她的贞观念当然和从前的女人有些不同，她并不觉得她有什么愧对世钧的地方，但是这时候看见手上的那只戒指，心里却像针扎了一下。

世钧…他到底还在上海不在？他可会到这儿来找她？她母亲也不知来过没有？指望母亲搭救是没有用的，母亲即使知实情，也决不会去报告警察局，一来家丑不可外扬，而

且母亲是笃信"从一而终"的，一定认为木已成舟，只好虎虎的就跟了鸿才吧。姊姊这方面再加上一压力，母亲她又是个没主意的人，唯一的希望是母亲肯把这件事情的真相告诉世钧，和世钧商量。但是世钧到底还在上海不在呢？

她扶着窗台爬起来，窗棂上的破玻璃成为锯齿形，像尖刀山似的。窗外是园，冬天的草地光秃秃的，特别显得辽阔。四面围着墙，她从来没注意到那围墙有这样。园里有一棵紫荆，枯藤似的枝在寒风中摇摆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见人家说，紫荆底下有鬼的。不知为什么这样说，但是，也许就因为有这样一句话，总觉得紫荆看上去有一森之。她要是死在这里，这紫荆下一定有她的鬼魂吧？反正不能糊里胡涂的死在这里，死也不伏这气。房间里只要有一盒火柴，她真会放火，乘里也许可以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