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这是二姨。咦，叫人呀！不叫人没有饭吃。"顾太太笑："这孩就是胆儿小。"她看见那孩战战兢兢的样，可以推想到曼璐平日相待情形，不觉暗自嗟叹："曼璐就是这地方不载福！"她存着要替女儿造福的念，极力应酬那孩，只忙着替她拣菜，从汤里捞肝来，连上面的"针线包"一并送到招弟碗里，笑："吃个针线包，明儿大了会针线。"又笑："等你妈好了，我叫她带你上我们家来玩，我们家有好些小舅舅小姨娘，叫他们陪你玩。"

吃完饭，阿宝送上手巾来，便说："大小说了，叫等太太吃完饭就让车送太太回去。"顾太太笑："这孩就是这脾气一也不改，永远说一不二，你说什么她也不听。"曼桢："妈，你就回去吧，你在这儿熬夜，姊姊也不过意。"阿宝也："太太您放心回去好了，好在有二小在这儿。"顾太太："不然我就回去了，刚才不是说，医生叫今天晚上要特别当心，我怕万一要有什么，你二小年纪轻，没经过这些事情。"阿宝："医生也不过是那么句话，太太您别着急。真要有个什么，上派车去接您。"顾太太倒是也想回去好

好的歇歇。平常在家劳惯了，在这里住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倒觉得很不对劲，昨天在这里住了一天，已经住怕了。

顾太太到曼璐房里去和她作别，曼桢在旁边说："妈回去的时候走过药房，叫车夫下去买一瓶松节油，回去多，看明天可好一。"顾太太说："对了，我倒忘了，还得拿渥。"那是豫瑾给她治腰的办法。想起豫瑾，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便悄悄的和曼桢说："明天吃喜酒你去不去呀？我想你好去一趟。"她觉得别人去不去都还不要，只有曼桢是非去不可的，不然叫人家看着，倒好象她是不乐意。曼桢也明白这一层意思，便了。曼璐却又听见了，问："吃谁的喜酒？"曼桢："是我一个老同学明天结婚。妈，我明天要是来不及，我直接去了，你到时候别等我。"顾太太："你不要回来换件衣服么？你上这件太素了。这样吧，你问姊姊借件衣裳穿，上次我看见她穿的那件紫的丝绒的就合适。"曼桢不耐烦地说："好好。"她母亲嘱咐了一番，终于走了。

曼璐好象睡着了。曼桢把灯关了，只剩下床前的一盏台灯。房间里充满了药的气息。曼桢一个人坐在那里，她把今天一天的事情从想起，早上还没起床，世钧就来了，两个人隔着间屋提了声音说话，他笑她睡懒觉。不过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想想简直像梦一样。

阿宝走来低声说："二小，你去睡一会吧。我在这儿看着，大小要是醒了，我再叫你。"曼桢本来想就在沙发上靠靠，将就睡一晚，可是再一想，鸿才虽然几天没回家，他随时可以回来的，自己睡在这里究竟不方便。当下就，站了起来。阿宝伏下去向曼璐看了看，悄声："这会儿倒睡得好的。"曼桢也说："嗳。我想打个电话告诉太太一声，免得她惦记着。"阿宝轻声笑："嗳哟，您这时候打电话回去，太太不吓一吗？"曼桢一想，倒也是的，母亲一定以为姊姊的病势突然恶化了，好容易缠清楚了，也已经受惊不小。她本来是这样想，打一个电话回家去，万一世钧倒来过了，母亲一定会告诉她。现在想想，只好算了，不打了。反正她也知他是不会来的。

他们这里给她预备下了一间房，阿宝带她去，先穿过一间堆家的房间，就是曼璐从前陪嫁的一堂家，现在另有了好的，就给刷下来了，杂地堆在这里，桌椅上积满了灰尘，沙发上包着报纸。这两间平常大约是空关着的，里面一间现在稍稍布置了一下，成为一间临时的卧室，曼桢想她母亲昨天不知是不是就住在这里。她也没跟阿宝多说话，就只她："你快去吧，姊姊那边离不了人。"阿宝："不要的，张妈在那儿呢。二小还要什么不要？"曼桢："没有什么了，我上就要睡了。"阿宝在旁边伺候着，等她上了床，替她关了灯才走。

曼桢因为家里人多，从小就过着一集团生活，像这样冷冷清清一个人住一间房，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里的地段又特别僻静，到了晚上简直一声音都没有，连犬吠声都很稀少。太静了，反而觉得异样。曼桢忽然想到豫瑾初到上海来的时候，每夜被嘈杂的市声吵得不能安眠，她恰巧和他掉了个过。一想到豫瑾，今天一天里面发生的无数事情立刻就又一哄而上，全到前来了，颠来倒去一样一样要在脑里过一过。在那死寂的空气里，可以听见铁路上有火车驶过，萧萧的两三声汽笛。也不知是北站还是西站开的火车，是开到什么地方去的。反正她一听见那声音就想着世钧一定是回南京去了，他是离开她更远更远了。

路上有汽车驶行的声音，可会是鸿才回来了？汽车一直开过去了，没有停下来，她方才放下心来。为什么要这样提心吊胆的，其实一理由也没有，鸿才即使是喝醉了酒回来，也决不会走错房间，她住的这间房跟那边完全隔绝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她一直侧耳听着外面的汽车声。

从前有一次，鸿才用汽车送她回去，他搽了许许多多香，和他同坐在汽车上，简直香极了。怎么会忽然的又想起那一幕？因为好象又嗅到那烈的香气。而且在黑暗中那香的气味越来越了。她忽然觉得骨悚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