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桢笑："你不早告诉我们，也许我们可以帮帮忙。"她尽笑容满面，笑得两块面颊都发酸了，豫瑾还是觉得她今天有异样，因为她两只睛红红的，而且有些，好象哭过了似的。他一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今天来，没看见世钧，难她和世钧闹翻了吗？──不能再往下面想了，自己是明天就要结婚的人，却还关心到人家这些事情，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拿起帽，笑："朋天早来。"顾太太笑："明天一定来喜。"曼桢正要送他下去，忽然又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然后就听见楼底下的老妈向上面喊了一声："顾太太，你们大小家里派人来了！"曼桢这时候早已心灰意懒，想着世钧决不会来了，但是听见说不是他，她还是又一次的到失望。顾太太听见是曼璐家里来了人，却大吃一惊，猜着就是曼璐的病情起了变化。她把被窝一掀，两只脚踏到地上去找鞋，连声说："是谁来了？叫他上来。"曼桢去一看，是祝家的汽车夫。那车夫上楼来，站在房门外面说："老太太，我们太太叫我再来接您去一趟。"顾太太颤声："怎么啦？"车夫："我也不清楚，听见说好象是病得很厉害。"顾太太："我这就去。"顾老太太："你能去么？"顾太太："我行。"曼桢向车夫："好，你先下去吧。"顾太太便和曼桢说："你也跟我一块儿去。"曼桢应了一声，搀着她慢慢的站起来，这一站，脊梁骨上简直痛彻心肺，痛得她直恶心要吐，却又不敢声来，怕别人拦她不叫去。

曼璐病重的情形，顾太太本来不想跟豫瑾多说，人家正是喜气洋洋的要办喜事了，不嫌忌讳么。但是顾老太太憋不住，这时候早已一一告诉他了。豫瑾问是什么病。顾太太也就从讲给他听，只是没有告诉他曼璐的丈夫怎么无情无义，置她的生死于不顾。想想曼璐那边真是凄凉万状，豫瑾这里却是一团喜气，上要新郎了，相形之下，曼璐怎么就这样薄福──她母亲说着说着，泪就下来了。

豫瑾也没有话可以安她，只说了一句："怎么忽然的病得这样厉害。"看见顾太太哭了，他忽然明白过来，曼桢哭得睛红红的，一定也是手足情的缘故吧？于是他更觉得他刚才的猜想是无聊得近于可笑。她们上要去探望病人去了，他在这儿也是耽搁人家的时间，他匆匆的跟她们了个就走了。走后门，门停着一辆最新型的汽车，想必是曼璐的汽车了。他看了它一。

几分钟后，顾太太和曼桢便坐着这辆汽车向虹桥路驰去。顾太太拭泪："刚才我本来不想跟豫瑾说这些话的。"曼桢说："那倒也没什么关系。倒是他结婚的事情，我想我们看见姊姊先不要提起，她生病的人受不了刺激。"顾太太称是。

来到祝家，那小大阿宝一看见她们，就像见了亲人似的，先忙着告诉她们姑爷如何如何，真气死人，已经有好几天不回来了，今天派人到找，也找不到他。嘁嘁促促，指手划脚，说个不了。带她们走曼璐房中，走到床前，悄悄的唤："大小，太太跟二小来了。"顾太太轻声："她睡着了就别喊她。"正说着，曼璐已经微微的睁开睛，顾太太见她面惨白，气如游丝，觉得她今天早上也还不是这样，便有些发慌，俯摸摸她的额角，："你这时候心里觉得怎么样？"曼璐却又闭上了睛。顾太太只有望着她发呆。曼桢低声问阿宝："医生来过了没有？"曼璐却开说话了，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来，："来过了，说今天…晚上…要特别当心…"顾太太心里想，听这医生的气，简直好象今天晚上是一个关。这医生也太冒失了，这话怎么能对病人自己说。但是转念一想，也不能怪医生，家里就没有一个负责的人，不对她对谁说呢？曼桢也是这样想，母女俩无言地对看了一。

曼桢伸手去搀她母亲，："妈在沙发上靠靠吧。"曼璐却很留心，问了声"妈怎么了？"曼桢："刚才扭了下腰。"曼璐在床上仰着脸向她母亲说："其实先晓得…你不用来了，有二妹在这儿…也是一样。"顾太太："我有什么要，一下使岔了劲了，歇歇就好了。"曼璐半天不言语，末了还是说："你等会还是…回去吧。再累着了，叫我心里…也难受。"顾太太想："她自己病到这样，还这样顾惜我，这时候就看一个人的心来了。照她这样的心地，她不应当是一个短命的人。"她想到这里，不由得鼻腔里一阵酸惨，顿时又两泪。幸而曼璐闭着睛，也没看见。曼桢搀扶着顾太太，在沙发上艰难地坐下了。阿宝送茶来，顺手把电灯捻开了。房间里一上灯，好象上是夜晚了，医生所说的关已经来到了，不知可能平安度过。顾太太和曼桢在灯光下坐着，心里都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