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养成了享乐观，走上腐化堕落的路。

三反运动开始了。人民的叛徒，国家的蟊贼赵楚被检举贪污与叛变革命，但是我政冶嗅觉不灵，始终被他欺骗蒙蔽，信他是无辜的。他被逮捕后我竟四奔走，替他呼吁、辩护。组织上一再地企图争取我，动员我协助检举他，我仍旧执迷不悟，站在他那一边。我向各方面哀恳、哭求。直到最后，我还梦想着政府一定会宽大他的。

一直到我听见叛徒赵楚已经被正法的消息，我才突然地神志清醒了，醒悟了过来。因为我知人民政府决不会错杀一个人的。他被死就是他犯罪的铁证。

我现在明白我犯了最严重的错误，在意识上与贪污犯站在一起。我谢人民政府把我从叛徒赵楚的毒化麻醉影响下解放了来，及时纠正教育我，使我将来能够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刘荃最觉得奇怪的就是她为什么一听见他的死耗，立刻清醒了过来。她似乎特别调这一，被她说得很有真实。她突然安静了下来，不哭也不闹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她却还活着，而且那样年轻。

她坐在桌的另一方面，叉着两臂，把肘弯撑在桌面上，默默地向前面凝视着，她那俊秀的微黑的脸正迎着灯光，得红红的，像抹了胭脂。

刘荃立刻谴责了自己不应当这样想。写这样一篇文字不过是例行公事。这也是中共统治下新创的一政，被杀害的人的家属例必要写一篇坦白书，把死者痛骂一顿，并且歌颂他的刽手，十足到了“吻那打你的鞭”玉宝这样声声“叛徒赵楚”，不过是为自己与孩们的安全着想罢了。

从共产党的观看来，以她这样的，不但是有农民的贵品质，而且她那除了党的教育之外，与其它的文化毫无接，该是最纯洁最理想的党员，然而环境稍微舒适了一，立刻就“蜕化变质”，刘荃觉得这看法实在有可笑。换一较现实的看法，她不过是一个单纯的职业女，等于一个乡下女孩由传教师钱栽培她，给她找到一份好事，嫁得很满意，生了两个孩，享受着大都市里中产阶级的小家生活，但是不幸遇到市场波动，闹得她家破人亡。刘荃对她的同情也就是基于这观。

她把稿接过去看了一遍，又向他谢之后，仍旧坐着不走，低着摘掉她的棉制服的布里钻来的棉絮。“我要调到杨树蒲公安分局去工作了，”她说。

他知那待遇一定很坏。“孩你预备带在边吗？”

她摇了摇。“那边没有人照顾，自己也分不开。我预备托人把他们送到乡下去，给他们祖母。”

“这样很好，你可以安心工作了。”此外他也想不什么话来安她。

她的棉制服上一小钉一小钉的棉絮似乎永远摘不完。“我的文化程度太低了，你介绍几本书给我看，我希望能够有步。”

刘荃微微咳嗽了一声。“最近不知有什么新版的书。我这一向忙得糊里胡涂，也有好久没看书了。”

有片刻的沉寂。然后她站了起来，拿她平日那明快的笑容，但是圈红红的，咙有些沙嗄，却增加了一凄艳之。“我走了，你有空来看我。我听见说你步得非常快，我真得向你学习。”

她伸手来和他握着，刘荃突然想起她和赵楚郑重地练习握手的神情，在这一-那间他觉得凄惨而又稽。

“有空一定要到杨树蒲来看我，”她又叮嘱着。她那刘黑的睛里有一神情，是他不愿意看见的，看见了也不愿意承认。

她走了以后，他心里想，从前人说“人情如纸薄”，那还是指一般的亲戚朋友，他从玉宝又想到崔平上。现在这世界里，真是连最亲密的关系也像一层纸一样，一搠就搠穿了。他心里郁闷得厉害，非常盼望黄绢来。一定要看见她，他才会安静下来。

他在楼上坐看着报等着她。忽然听见有人叫声“刘同志。”回一看，是一个公安警察。微笑着立在灯光下。

“你是刘荃？”那人又问了一声，脸上的微笑已经收了。

“是的。”刘荃放下报纸站起来。

那警察走房来，背后还跟着两个警察，两个荷-的解放军。

“请你到公安局去谈话。”这样的事临到自己的上的时候，大约总是这样的。他心里恍恍惚惚的像在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