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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胡适之(4/4)

当的。

直到去年我想译《海上》,早几年不但可以请适之先生帮忙介绍,而且我想他会兴的,这才真正觉得适之先生不在了。往往一想起来睛背后一阵泪也来。要不是现在有机会译这本书,本也不会写这篇东西,因为那怆惶与恐怖太大了,想都不愿意朝上面想。

译《海上》最明显的理由似是掉吴语的障碍,其实吴语对白也许并不是它不为读者接受最大的原因。亚东版附有几页字典,我最初看这书的时候完全不懂上海话,并不费力。但是一九三五年的亚东版也像一八九四年的原版一样绝版了。大概还是兴趣关系,太欠传奇化,不sentimental①。英读者也有他们的偏好,不过他们批评家的影响较大,看书的人多,比较容易遇见识者。十九世纪英国作家乔治·包柔(GeorgeBorrow)的小说不大有人知——我也看不去——但是迄今国常常有人讲起来都是乔治·包柔迷,彼此都欣然。

要是告诉他们中国过去在小说上的成就不下于绘画瓷,谁也会不相信的神气。要说中国诗,还有莫测。有人说诗是不能诵的。小说只有本《红楼梦》是代表作,没有较天真的民间文学成份。《红楼梦》他们大都只看个故事廓,大分是鹗的,大家三角恋,也很平常。要给它应得的国际地位,只有把它当作一件残缺的艺术品,去掉后四十回,可能加上原著结局的考证。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第一次看,是石印本,看到八十一回“四钓游鱼”忽然天日无光,百样无味起来,此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最奇怪的是宝黛见面一场之僵,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满不是味。许多年后才知是别人代续的,可以同情作者之如芒刺在背,找到些借,解释他们态度为什么变了,又匆匆结束了那场谈话。等到宝玉疯了就好办了。那时候我怎么着也想不到是另一个人写的,只晓得宁可翻到前面,看我掉的诗行令分。在国有些人一听见《海上》是一八九四年版的,都一怔,说:“这么晚…差不多是新文艺了嘛!”也像买古董一样讲究年份。《海上》其实是旧小说发展到极端,最典型的一。作者最自负的结构,倒是与西方小说共同的。特是极度经济,读着像剧本,只有对白与少量动作。暗写、白描,又都轻描淡写不落痕迹,织成一般人的生活的质地,疏、灰扑扑的,许多事“当时浑不觉”所以题材虽然是八十年前的上海家,并无艳异之,在我所有看过的书里最有日常生活的况味。

胡适先生的考证指这本书的病在中段名士、人大会一笠园。我想作者不光是为了他自己得意的诗文酒令,也是表示他也会写大观园似的气象。凡是好的社会小说家——社会小说后来沦为黑幕小说,也许应当照novalofmanners评为“生活方式小说”——能会到各阶层的吻行事微妙的差别,是对这些地方特别,所以有时候阶级观念特,也就是有势利。作者对财势滔天的齐韵叟与齐府的清官另看待,写得他们人一等,而失了真。

事的小赞这人,除了为了一首诗,也是像“诗婢”间接写他家的富贵风。此外只有第五十三回齐韵叟撞见小赞在园中与人私会,没看清楚是谁。回目上明是一对情侣,而从此没有下文,只在跋上提起将来“小赞小青挟资远遁”才知是齐韵叟所眷女苏冠香的婢女小青。丫跟来跟去,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未免写得太不够。作者用藏闪法,屡次借回目醒,蓄都有分寸,扣得极准,这是唯一的失败的例。我的译本删去几回,这一节也在内,都仍旧照原来的纹路补缀起来。

像赵二宝那样的女孩太多了,为了贪玩、好胜而堕落。而她仍旧成为一个级悲剧人。窝的王莲生受尽沈小红的气,终于为了她姘戏而断了,又不争气,有一个时期还是回到她那里。而最后飘逸的一笔,还是把这回事提到恋梦破灭的境界。作者尽世俗,这地方他的观在时代与民族之外,完全是现代的,世界的,这在旧小说里实在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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