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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余录(4/4)

发慌,发怒,像被猎的兽。

这人死的那天我们大家都欣鼓舞。是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将他的后事给有经验的职业看护。自己缩到厨房里去。我的同伴用椰油烘了一炉小面包,味颇像中国酒酿饼。在叫,又是一个冻白的早晨。我们这些自私的人若无其事的活下去了。

除了工作之外我们还念日文。派来的教师是一个年轻的俄国人,黄发剃得光光地。上课的时候他每每用日语问女学生的年纪。她一时答不上来,他便猜:“十八岁?十九岁?不会超过廿岁罢?你住在几楼?待会儿我可以来拜访么?”她正在盘算着如何托辞拒绝,他便笑了起来:“不许说英文。你只会用日文说:‘请来。请坐。请用心。’你不会说‘去!’”说完了笑话,他自己先把脸涨得通红。起初学生黑压压拥满一课堂,渐渐减少了。少得不成样,他终于赌气不来了,另换了先生。

这俄国先生看见我画的图,独独赏识其中的一张,是炎樱单穿着一件衬裙的肖像。他愿意港币五元购买,看见我们面有难,连忙解释:“五元,不连画框。”

由于战争期间特殊空气的应,我画了许多图,由炎樱着。自己看了自己的作品喜赞叹,似乎太不像话,但是我确实知那些画是好的,完全不像我画的,以后我再也休想画那样的图来。就可惜看了略略使人发糊涂。即使以一生的力为那些杂重叠的人写注解式的传记,也是值得的。譬如说,那暴躁的二房东太太,斗像两只自来;那少,整个的与颈便是理发店的电气;像狮又像狗的,蹲踞着的有传染病的女,衣裳底下红丝袜的尽与吊袜带。

有一幅,我特别喜炎樱用的颜,全是不同的蓝与绿,使人联想到“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玉生烟”那两句诗。

一面在画,一面我就知不久我会失去那能力。从那里我得到了教训——老教训:想什么,立刻去,都许来不及了。“人”是最拿不准的东西。

有个安南青年,在同学群中是个有小小名气的画家。他抱怨说战后他笔下的线条不那么有力了。因为自己动手菜,累坏了臂膀。因之我们每天看见他炸茄,(他只会一样炸茄)总觉得凄惨万分。

战争开始的时候,港大的学生大都乐得,因为十二月八日正是大考的第一天,平白地免考是千载难逢的盛事。那一冬天,我们总算吃够了苦,比较知轻重了。可是“轻重”这两个字,也难讲…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饮男女这两项。人类的文明努力要想单纯的兽生活的圈,几千年来的努力竟是枉费神么?事实是如此。香港的外埠学生困在那里没事,成天就只买菜,烧菜,调情——不是普通的学生式的调情,温和而带一伤气息的。在战后的宿舍里,男学生躺在女朋友的床上玩纸牌一直到夜。第二天一早,她还没起床,他又来了,坐在床沿上。隔便听见她滴滴叫喊:“不行!不吗!不,我不!”一直到她穿衣下床为止。这一类的现象给人不同的反应作用——会使人悚然回到孔跟前去,也说不定。到底相当的束缚是少不得的。原始人天真虽天真,究竟不是一个充分的“人”医院院长想到“战争小孩”(战争期间的私生)的可能,极其担忧。有一天,他瞥见一个女学生偷偷摸摸抱着一个长形的包裹溜宿舍,他以为他的噩梦终于实现了。后来才知她将工得到的米运去变钱,因为路上氓多,恐怕中途被劫,所以将一袋米改扮了婴儿。

论理,这儿聚集了八十多个死里逃生的年轻人,因为死里逃生,更是充满了生气:有的吃,有的住,没有外界的娱乐使他们分心;没有教授,(其实一般的教授们,没有也罢),可是有许多书,诸百家,诗经,圣经,莎士比亚——正是大学教育的最理想的环境。然而我们的同学只拿它当一个沉闷的过渡时期——过去是战争的苦恼,未来是坐在母亲膝上哭诉战争的苦恼,把憋了许久的清一下。前呢,只能够无聊地在污秽的玻璃窗上涂满了“家,甜的家”的字样。为了无聊而结婚,虽然无聊,比这态度还要积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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