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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腹话(3/5)

到上海,坐在车上,我是非常侉气而快乐的,粉红地的洋纱衫上飞着蓝蝴蝶。我们住着很小的石库门房,红油板。对于我,那也有一的朱红的快乐。

然而我父亲那时候打了过度的吗啡针,离死很近了。他独自坐在台上,上搭一块手巾,两目直视,檐前挂下了绳索那样的而白的雨。哗哗下着雨,听不清楚他嘴里喃喃说些什么,我很害怕了。

女佣告诉我应当兴,母亲要回来了。母亲回来的那一天我吵着要穿上我认为最俏的小红袄,可是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说:“怎么给她穿这样小的衣服?”不久我就了新衣,一切都不同了。我父亲痛悔前非,被送到医院里去。我们搬到一所园洋房里,有狗,有,有童话书,家里陡然添了许多蕴藉华的亲戚朋友。我母亲和一个胖伯母并坐在钢琴凳上模仿一电影里的恋表演,我坐在地上看着,大笑起来,在狼去。

我写信给天津的一个玩伴,描写我们的新屋,写了三张信纸,还画了图样。没得到回信——那样的俗的夸耀,任是谁也要讨厌罢?家里的一切我都认为是巅。蓝椅着旧的玫瑰红地毯,其实是不甚谐和的,然而我喜它,连带的也喜英国了,因为英格兰三个字使我想起蓝天下的小红房,而法兰西是微雨的青,像浴室的磁砖,沾着生发油的香,母亲告诉我英国是常常下雨的,法国是晴朗的,可是我没法矫正我最初的印象。

我母亲还告诉我画图的背景最得避忌红,背景看上去应当有相当的距离,红的背景总觉得近在前,但是我和弟弟的卧室墙就是那没有距离的橙红,是我选择的,而且我画小人也喜给画上红的墙,温而亲近。

画图之外我还弹钢琴,学英文,大约生平只有这一个时期是有洋式淑女的风度的。此外还充满了优裕的伤,看到书里夹的一朵,听我母亲说起它的历史,竟掉下泪来。我母亲见了就向我弟弟说:“你看姊姊不是为了吃不到糖而哭的!”我被夸奖着,一兴,泪也了,很不好意思。《小说月报》上正登着老舍的《二》,杂志每月寄到了,我母亲坐在桶上看,一面笑,一面读来,我靠在门框上笑。所以到现在我还是喜《二》,虽然老舍后来的《离婚》《火车》全比《二》好得多。

我父亲把病治好之后,又反悔起来,不拿生活费,要我母亲贴钱,想把她的钱光了,那时她要走也走不掉了。他们剧烈地争吵着,吓慌了的仆人们把小孩拉了去,叫我们乖一,少闲事。我和弟弟在台上静静骑着三的小脚踏车,两人都不作声,晚台上,挂着绿竹帘,满地密条的光。

父母终于协议离婚。姑姑和父亲一向也是意见不合的,因此和我母亲一同搬走了,父亲移家到一所堂房里。(我父亲对于“衣住”向来都不考究,单只注意到“行”惟有在汽车上舍得钱。)他们的离婚,虽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是表示赞成的,心里自然也惆怅,因为那红的蓝的家无法维持下去了。幸而条约上写明了我可以常去看母亲。在她的公寓里第一次见到生在地上的瓷砖沿盆和煤气炉,我非常兴,觉得安了。

不久我母亲动到法国去,我在学校里住读,她来看我,我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她也像是很兴,事情可以这样光无痕迹地度过,一麻烦也没有,可是我知她在那里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了校门,我在校园里隔着大的松杉远远望着那关闭了的红铁门,还是漠然,但渐渐地觉到这情形下泪的需要,于是泪来了,在寒风中大声噎着,哭给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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