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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5/5)

政治运动了,连忙问贴标语的,他说上面来的电话指示,叫贴就贴,同你我都没有关系,只是年过六旬的老革命最少可以领到一百元的育运动津贴,可他们这里年纪最大的只有五十五岁,刚够领个纪念册,以示安。我后来碰到一位年轻的记者,说这老委会主任是已经离任的前地区党委书记,为庆祝这老委会成立要地区政府拨款一百万元。他想写一条内参考消息,直送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问我有没有什么途径。我理解他的义愤,不过我建议他还是邮寄,总比给我更为牢靠。再就是,在这里我还见到了一位细巧的姑娘,鼻上长了雀斑,穿的敞领的短袖棉衫,即所谓T恤,不像这山里人打扮。一问,果真是南面长江边上屈原的故乡归来的,中学毕业了,来这里找她表哥,想在保护区里谋个工作。说是她那里县政府已经通告,三峡大坝工程即将上,县城也将淹底。家家都填写了人疏散登记表,动员居民自谋生路。之后,我沿着人的香溪南下,经过河边山腰上古代佳人王昭君黑瓦飞檐的故里,到了宜昌。一位业余作者又告诉我,这城市已预定为行将成立的三峡省的省会,连本来的省作家协会的主席人选也已内定,竟然是我听说过却说不上喜的一位得奖的诗人。我早已没有诗,写不什么诗来了。我不知现今还是不是诗歌的时代。该唱该呼喊的似乎都唱完也呼喊完了,剩下的只用沉重的铅条加以排印,人称之为意象。那么,据我看到的野人考查学会印发的以目击者述科学测定并加以绘制的野人图,这垂臂弯腰圈长发咧嘴向人嘻笑的野人也该是一个意象。而我在这号称原始林区神农架木鱼坪最后的一个夜晚,看到的那怪异的景象又是否也算一首诗?明月当空,森然耸的山影下的一片空场上,竖起两长竹篙,上面吊着雪亮的汽油灯,下端技起一块幕布。一个杂技班起一只压瘪了的有走调的铜喇叭,敲着一面受了闷声的大洋鼓,在场上演。约莫二百来人,这小山村里的大人小孩倾家动,包括保护区工人和他们的家属,也包括长雀斑穿敞领短袖衫英文音译为T恤的细巧的来自屈原故乡的那位姑娘,里外三层,围成了大半个圆圈。尽里的坐在自家带来的板凳上,中层站着观看,后来的把又伸在中层的人空隙之间。节目无非是气功剁砖,一块,两块,三块,劈掌两半。勒腰带,吞下铁球,再从咙里连吐沫星一起呕吐来。胖女爬竹杆,倒挂金钩焰火,假的假的,先是围观的妇人家悄悄说,小们跟着便叫。秃班主也大喝一声:

"好,再玩真的!"

他接过一支标枪,叫吞铁球的那主先将铁枪住他,再抵咽,直到将竹标杆成一张弯弓,这汉秃脑门上青,有人鼓掌,观众这才服了。场上的气氛开始变得轻松,喇叭在山影里回,鼓也不闷,人心激。明月在云影里走动,汽油灯显得越加辉煌。那壮实的胖女人碗,手上一把竹竿,耍着磁盘直转。完了,转动圆腰,学电视里歌舞演员的样跟起脚尖,蹦蹦谢场,也有人鼓掌。这班主油嘴,俏话越来越多,真玩艺儿越耍越少,场于上了,人怎么都乐。到了最后一个节目柔术,一直在场上检场的红绸衣的一名少女跃上方桌,桌上又架起两条板凳,板凳上再加一张,她人便在漆黑的山影里,被雪亮的灯光照得一艳红,夜空中挂的一满月霎时暗淡,变得橙黄。

她先金独立,将轻轻抱住,直举过。众人鼓掌。再正面两横开劈叉,稳坐在条凳上,纹丝不动,人又叫好。继而叉开两,后仰折腰,瘦小的脾间阜,众人都屏住了气息。又见她下缓缓伸,便怪异了,再收,夹住这颗拖着长辫的少女的,倒睁两颗圆黑的睛,透悲哀,仿佛望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然后,双手抱住她那张孩气的小脸,像一只怪异的人形的红蜘蛛,询视众人。有人刚要鼓掌即刻又止住了。她改用手撑住,抬起下垂的两,再单手旋转起来,红绸衣里两粒绑得分明。听得见人声息,空中散发发和上的汗味。一个小儿刚要说什么,被抱着他的女人嘘了一声,轻轻打了一掌。这红衣女孩咬牙关,小腹微微起伏,脸上亮着的光泽。都在这清明澄澈的月光之下,背后是幽的山影,她扭曲得失去了人形,只有两片薄薄的嘴和一双乌亮的睛还显痛苦,这痛苦也扇动人残忍的望。这一夜,人都兴奋得不行,像打了血,虽已夜,远近的房舍大都透灯光,屋里说话和东西的碰撞响动良久。我也无法睡,信步又回到已经空无一人的空场上,吊在竹篙上的汽灯已经撤走了,只有明澈如的月光。我很难相信,在这座庄严肃穆造的山影下,人们才演过这人形扭曲得超乎自然的场面,疑心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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