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是自有行刑人这个职业以来最有理想的人了，可惜却遇到了一个不大相信律法的土司。这个土司说，那些东西——他是指律法和刑——是我的英雄的祖先们创造的，我敬他们，十分尊重他们留下的所有东西，但是，多么奇怪啊，他们没有发现，鲜、云、和喇嘛们诵念经文的声音会更令人倾心吗？这个土司当政的时代，内没有人造反，外也没有别的土司大到可以来掠夺他的人和羊，到他的土地上来收割成熟的麦。这个土司的主要事迹是把前辈留下的堡垒一样的官寨画满了画。那是一个浩大的周而复始的工程。先是在五层楼上画了一个专供佛法僧三宝的经堂，一系列的佛陀，一系列帮助成就了那个印度王事业的阿罗汉们，画上的天空像泊，树丛像火焰。画匠们络绎不绝走在通向岗托土司那个大官寨的路上。路上，到都有人在挖掘和烹煮黄连龙爪一样的，从那里面提取金黄的颜料。磨房里石磨隆隆作响，吐来的不是麦面，也不是糌粑，而是赭的矿石粉末。至于珍贵的珍珠和黄金研磨成粉的工作则是在官寨里专门的地方行。画匠们从四面八方来了。藏族人的画匠来了，汉地的画匠来了，甚至从更远的尼泊尔和比尼泊尔还远很多的波斯也来了，和画里那些罗汉样差不多的，秃虬髯的形销骨立的画匠。最后整个官寨从走廊到大门都是画了。没有画的地方只有厕所和房。土司是想把这些地方也画上的。只是画匠们和喇嘛们一致谏说，那样就是对伟大的释迦牟尼和伟大的艺术之神妙音天女的不敬。土司才叫人把已经显旧，有了几个年的画铲去再画上新的。土司太太说，我们的珍珠，我们的金都快磨光了，你就停下来吧。土司说，我停不下来了，停下来我还能什么，没有人造反，也没有人和我打仗，我不画画能什么。

这时，三世尔依虽然备受冷落但也没有闲着，他生活在一个画匠比市场上的贩还多的氛围里，整天都看见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图画，慢慢地变得自己都有艺术光了。有了艺术光的人，再来打量那些刑，很是觉得鄙可笑，认为只能是土司时代之前的野蛮时代的产。于是，他就想，这些刑也该改造一下，使其符合这个越来越细的时代。好吧，他对自己说，就来改造这些刑吧。

所以，三世尔依是以一个发明人在历史上享有名气的。

他的第一个发明与其说是发明倒不如说是改良。行刑早就有了，在广场上埋得稳稳当当的。可他就能想到在上面雕一个虎，一个张嘴咆哮的虎。虎里面是空的。那虎其实就是个漏斗。那时的人犯了事，先不说犯了什么罪行，首先就要绑在行刑上示众。三世尔依在行刑上的虎漏斗里装上各咬人的虫，它们从老虎上去，从老虎里爬来，恰好落在受刑人上，颈里，上，使他们血，使他们像放了酵母的面团一样胀起来。这刑法用得不多，一个是当时的土司不兴趣，再说，要找到那么多虫，装满一个漏斗，来叫犯人吃苦，行刑人自己首先就要费很多工夫。除此之外，这个尔依的发明还有：1。鞭，据说以前的鞭是从鞣制好的上转着圈直接划下来的，独独的一，舞动起来不是蛇那样的灵，而是像一段枯的树枝一样僵死。到他手上，才把条分得更细，像女人的辫那样结样。从此，鞭就很柔了，用起来得心应手而且有很好的爆发力；2。重量从十斤到百斤不等的十铁链；3。专用于挖的小勺和有窝一样弧度的剪刀；4。用于卸下人不同位的各型大刀小刀；5。上带有各纹的烙铁。

另外，一些刑是随时可以得到的，比如，把人沉河用的袋，再比如，要考验一个有偷窃嫌疑的人的手是否清白的油锅，锅里的油和把油烧的柴火等等。

到这里，行刑人的家世就断了。而且，连土司家世也断了。这奇特的历史重新开始的时候，离我们今天就没有多少时候了。也就是说，行刑人跟土司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从记载里消失了。但他们的脚步没有停下，仍然在时间的路上向前。终于，他们又从山地里没有多少变化的地平线上冒了。他们从史籍里重新探来，好多人还在，土司的家族自不待言。行刑人也在。手工艺人们也在。就是记下最初三个土司和三世行刑人事迹的书记官消失了。到最后，连驱逐在远远山里居住的麻风病人都现了，还是不见书记官的影。这个职位消失了。我终于明白了没有了一大段历史的原因。

历史重新开始的时候，行刑人还是叫尔依。就像我们不知岗托土司已经传了多少代一样，也不知这个尔依是第多少代行刑人了。这个尔依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儿喜说的唯一的一句话是：太蠢了。他学说这句话的时候，才刚刚五岁。他说这句话时，多半是对什么事情到愤怒，或者是害怕了。这句话是他看父亲行刑时学来的。好吧，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行刑人手拿刀问受刑的人还有什么话说。行刑人问话时并没有讥讽的吻。低沉的嗓音里有使人动的真诚与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