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下去就开了，时间赶得刚刚好。我早半个月就得满山转，选定好几棵又大又苞壮的树，走前一晚再查一遍，认定一棵，连带土挖来。这份礼比什么都叫老爷兴，又不用钱，只是太费事，而且不妥当——要是送到城里，栽下去不开，又或是树死了，老爷是要发火的。所以好多人都不敢赌，只有我不怕。我最熟悉了，会选，会挖，还会，我选好的桃树下去，不两天，准开一树好桃…”

他讲得兴采烈，眉飞舞。他的自信和骄傲影响了她，她仿佛看到偌大一片桃林，开得如火如荼，云蒸霞蔚。她在这桃的香气中见到了自己的辉煌未来，莫名地觉得兴奋，觉得大有可为。

他们在路上走了三天才来到城里，来到卢府的门前。他不急着上门，先把她安顿在相熟的客栈里，叫伙计给她饭吃，给她打洗脸，又叫她好好照看着桃树不要让人折了枝毁了。他自己又径直去澡堂洗了澡剃了，换净衣裳才转回来，变成了另一个利人。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自惭形秽起来，嗫嚅着：“我的衣裳…”他笑笑地安她“你不用换，了卢府，他们自然会给你新衣裳穿。”端详一下，又说“把辫重新打一打就好。”

于是她便对着镜把辫打散，又仔仔细细地重新编起。镜里的小脸绷着，有与年龄不相匹的严肃张，让她觉得陌生。乡下女孩没有照镜的习惯，总是在早晨洗过脸后对着铜盆里的压一把发就好；镜也有，小小的一面，收在箱底，是娘成亲时的陪嫁，除非逢年过节，等闲不肯拿来用的。

辫系得很，油黑亮，完全不像是营养不良。当她从事着这仪式的时候，卢府的阵仗便在她心目中威武堂皇起来。这是她对卢府的第一印象——还在卢府之前，她已经被顾三的谨慎、被打满苞的桃树、被客栈里明亮完整的镜、被自己即将被换掉的旧衣裳以及重新编结的辫给镇住了，稚的心里，充满着对未知势力的敬畏、崇仰以及莫名的向往…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窗里的莘莘学们稚而毫无情地朗诵着，如小和尚念经，不关痛。

然而心，不会说话的心却是在心里字字珠玑，句句重现。她不仅可以利地默那些诗句，更能够刻地理解，清楚地知盘中餐的来之不易——因为，丫知。

城里的孩是不可能想像饥寒迫的真实意义的。然而丫，丫的童年记忆里最清晰的觉就是冷，就是饿。

有风过，枝桠摇动间，一朵桃飘飘拂拂地飞落下来。心伸手接住了，不禁轻轻叹一气，看着的桃树——她的一生都同桃有关，仿佛中了桃的蛊，恩怨纠缠。

只是不知，那个扛着一树桃带自己城的顾三后来怎么样了。

听说太太让李家用一笔钱劝他退婚。顾三本来不愿意的，可是架不住李家的兼施。家说：“我知你们下订了的，给了多少聘金，卢府三倍补给你，不叫你吃亏便是；有了钱，还怕没地儿娶媳妇去？说是下订了，毕竟没过门，就不算你的人；再说了，女大不中留，她自己已经千肯万肯了，你不肯也没用不是？俗话说：扭的瓜不甜。你把她领回去，她已经开了，心已经野了，会跟着你好好过？她生成这么个狐媚样，留在家里，还不是留了个祸害，保不定将来会惹些什么糟烦，到时候你一分钱也收不到，还不如早打发了，不见心为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席话说得顾三耷拉了脑袋，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嘴上却一句也说不来。李家说的句句都是醒世恒言，叫他辩无可辩，诉无可诉。苦力人的痛苦从来都不能沉，他算一算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得失——失了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得到三倍于聘礼的赔偿——足以另娶一个门了，也还划算，便将原已低得很低的又往里低了一低，算是。

农忙的时候，他拿着那三倍于彩礼的赔偿和工钱回去了。回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