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世界便会晴朗开阔许多，并且或许会吃得饱一。她很少有吃饱的时候，但是她有时也会打嗝，这真是奇怪的事情。

机会来了。八岁的时候，有人来到她家里找父亲说话，问他们愿不愿送女儿去城里工。父亲很无所谓地说：“待我问问看，她愿意去就去了。”这是家里人第一次征求她的意见，她反而谨慎起来，有儿舍不得离开这个家。她从父亲中看到难得的温情，并且弟妹们肮脏的小脸上也写满留恋，于是她便退缩了。她想如果她走了，爹也许会想她的，而弟妹们就要挨饿。她被自己的想像动得泪滂沱，说不话来。父亲诧异地说：“不去就不去，哭什么？”又向来人说“这么着，就算了。”来人便，说：“这么着，便算了。”低了一袋烟，走了。

她又哭起来，哭她丢掉了人生的第一个机会，城的大机会。她怕命运从此再也不会光顾她，恤她。尤其是，她发现父亲并没有因为她的牺牲而额外疼她，仍然当她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似乎他不小心生了她，于是只得养她。便是那样，再无别的理由。

她觉得失望，并且羞愧，因为她居然曾经放弃了一次难得的城机会，这是多么愚蠢而怯弱的表现。她暗暗希望那个人会再转回，会重新问她一次，给她多一次选择——但是没有。那个人没有回来，父亲也没有再提过这回事。她仍然要每天割兔草，喂兔，然后在集日里拿到镇上去卖。

她守着兔，在如棉被的天空下稚且嘴碎地同人争执着价码，然后拿卖兔的钱去买一盐一油回家。兔一窝窝地卖掉，她一年年地长大，转便十二了，始终没能离开这村，始终还是觉得冷，觉得吃不饱。

然后她等来第二个选择——即使是局促着眉，她仍然算得上个人坯。凛冽的寒风并没有使她的肤皲裂糙，旺盛的生命力是比任何滋补品都更有效的，风一，她就重新艳丰盈起来，仿佛有香气，引得十里八村的蜂狂蝶，纷纷请了媒婆来提亲。

十二岁的女孩该有婆家了。下了聘，便须由婆家养起来，仍然养在娘家，但是逢年过节要往婆家去住几日，些家务，三两年后才可以成亲，行礼圆房，从此算是别人家的人了。父亲曾经叫她“赔钱货”其实终究也没有在她上费几文。她很小便懂得自力更生，如今更可以为家里换取一笔可观的彩礼。

当然家里也要拿一些陪嫁来。父亲便说：“这倒是很为难的，嫁个好些的，便须拿相应的陪嫁来，几只兔是不够的；或者便只得拣个普通些的，大家意思意思，都省些事。”

父亲要她自己主。然而她已经习惯了没有意见，习惯了顺从与接受，习惯了在接受之后默默地咀嚼后悔，习惯在偷偷后悔之际展开臆想，去猜测另一选择后面的可能，无尽的可能。

她照例说：“爹说怎么好便怎么好吧。”说完了，又很顺地几乎是很不经意地说“不过嫁之前，我想去城里打几年工。再不去，以后便没机会了。”

说，她才为自己惊讶起来。她在说这句话之前是完全没有概念的，然而一旦说来，便成了决定，成了了不起的大愿望、大志向。她且为自己的持激动起来，里又汪了泪，泪盈盈地看着父亲，很持地说：“我想先去城里打几年工。”

父亲要愣一愣才能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不觉得这想法有什么明，同样也不觉得这想法有什么不妥，便随意地嘀咕了一句：“等我同亲家说说看。”

事情竟这样简单地解决了。那些提亲的人家，听说这女孩有向外之心，便大都撤回八字打了退堂鼓，且说：“亏她会想。了城开了，还会再好好回来人家媳妇吗？女大十八变，谁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回来。”

剩下那一家赞成她城并且愿意介绍她城帮工的，自然便成了合适的人选。两家遂正正式式见了面，递了帖，请了酒席，亲事就算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