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一桌山珍海味，可是在这荒僻的山村，有钱也买不到除了猪炖洋芋以外的蔬菜鱼虾。况且，就算买得到，对于宜中来说也未必就比洋芋炖猪来的可味。旷日持久的寒素生活，已经使他失去了品味陈年红酒的味，更没有兴致从容地享用一顿鸵鸟铁板烧。他还记得我的芙蓉饯百合青果冰淇淋吗？

我想问他：记得白家的黄梨木家吗？记得情人节和我一起看通宵电影吗？记得兴庆的游船吗？记得我们关于私奔的笑谑和祈愿吗？记得我的百粥和对他沉执著的吗？

但是最后我什么也没有问，还问什么呢？他记得又如何？过去的再也回不来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宜中大师兄。也许旧日的与纠缠，忘了比记得好。

我掏上所有的钱放在桌上，轻轻说：“大师兄，这些留给你，保重。”

小饭店里老掉牙的收音机再放一首老掉牙的情歌：我用什么奉献给你呀，我的人。

对我的人，甜的笑和恒久的情都已经烟轻云淡，我能给他的，只是一钱。

你有钱吗？让我吃一顿好的。

这便是我的人对我惟一的要求了，而所谓好的，只是猪炖洋芋。我的人，我的人哦，这是你第一次求我，为了一碗洋芋炖猪。

不，这个陶醉于的村医不是我的宜中。我的宜中，已经在十年前的那次宋家大火中死去了。他留给我的，是永远的伤痛和纪念。

心一阵阵地疼着，我站起说：“大师兄，我走了。”

宜中没有抬，他仍在很专心地对付那碗洋芋和猪，在这一刻，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比那碗猪更重要更珍贵的了。

我挑开门帘走去，再不打算回。

宜中宜中，我等了你整整二十年，到了今天，终于有个合适的份在一起了，我怎么会想到，再见时竟然会是这样？宜中哦宜中…

一步，又一步，心疼得痉挛，疼得弱，连呼都迫。

我艰难地走着，命令自己不要回。那已经不是我的大师兄了。那个生平第一个送我玫瑰的男人，曾带着我到试餐，教会我使用刀叉和品味咖啡。如今，他彻底成了一个村农，不仅是外表，更是内心。

田野里一片绿，得让人睁不开。然而田埂边，有稀稀落落的几株红草，开得饱满而张扬，刺痛人的心。

我心里微微一动，是罂粟？

传说陕南农民曾经有过罂粟提炼鸦片的历史，在解放前被严令禁止了。难，这个荒僻的乡村凭着山皇帝远，竟然允许罂粟们借尸还魂，重新蔓延？

我本能地走过去，掐一枝送到鼻端轻嗅，仔细地辨认着。纤细直，薄如蝉翼，绿的叶有如羽，边缘有锯齿，香气清新。我猛醒过来，这不是罂粟，而是和罂粟同属同科的虞人。

虞人又名“舞草”它舞在清风中，舞得忧伤而轻盈。

往事蓦地袭上心。记得那年冬天，情人节的次日早晨，下着微雪，我和宜中于雪中漫步，走在城墙儿底下，他说：“白术，你是一株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