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师兄，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我找了你十年，了你二十年，现在，没有什么理由再让我们分开了…”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段话好熟悉，十年前，在北京，莲池边，我也曾这样要求过他——宜中宜中，我已经等你十年，不要再浪费时间，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要离开你。我绕了好远的路来找你，别再躲开我了。

记得当时，宜中应承我：不会，再也不会。我会还你许多个十年，还你所有的情。

然而，他终于负我，再次不告而别，扔下我又一个整整十年。

我哭着，悲哀于生命的不可推敲。当我哀求的时候，我已经预到了那绝望的答案。即使宜中答应我，他会到吗？何况，他给我的答案，竟然是否决——

“回去？”宜中迟疑地重复，接着缓缓摇“我不想回去。我喜这里，我已经习惯了这里。我是个中医，最合适的地方，就是呆在山里。”

“那么我呢？大师兄，我怎么办？”我惶惑地问，仿佛回到二十年前，那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十二岁的小女孩，她需要大师兄的保护。可是她的大师兄，何以忍心置她于不顾？

“白术，你长大了。”师兄的睛终于落到我上，从见面到现在，他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我。“白术，你还是这么漂亮，一都没变。但是我不同，我老了，已经不再属于城市，我成了这山里的人了，再也回不去了。白术，你把我忘了吧。”

我如被雷击，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忘了他？我他二十年，等他二十年，今天，我们终于都是自由之了，终于重逢，他却让我，忘记他？师兄，你如何忍心？

“不！”我哭着，抱住他，几乎站立不稳。即使他是一棵枯萎的金银，也该在我的泪中重生。“大师兄，我不信你会忘了我。我们是有缘的，我们纠缠了二十年了，终于可以在一起，你怎么忍心让我走？大师兄，跟我走，跟我回西安，我会帮你重新在城市立足的。你明知，我愿意为你付一切，你知的。大师兄，告诉我，我可以为你什么？我能些什么，让你重新想起我？”

“白术，你有钱吗？”大师兄忽然开了，犹豫地，嗫嚅地，渴望地，开了“我想吃一顿好的，你请我，行不行？”

我后退一步，忍不住再退一步。

心一再地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无底的渊。虽然从见面第一，我已经发现大师兄变成了一个地的农民，但是仍然没有料到，他会变得这么彻底。

十年，十年真的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十年的风餐宿，十年的饥寒迫，十年的心俱疲。宋宜中，他是真的已经死了，不存在了。

如今的大师兄，只是一个躯壳，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情和思想。他生命的活力早已被山风，被林火吞没。他已经——成了一个野人！

他添着嘴，那裂的，没有血的嘴，中原始的望——对品的望。他不耐烦地促：“你有钱吗？让我吃顿好的。我知村有家饭店，这里惟一的饭店，我想吃猪炖洋芋。”

饭店。村里惟一的饭店。

那能叫饭店吗？一张破布挑起个“酒”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展着。普通的农家房，放着几张长条桌，长条凳。前面是店，后面是屋。老板娘系着围裙，喂完了猪再来喂人。倒是笑容满面，十分满足自得，毕竟，是村里惟一的饭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