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担心随时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上海滩上，没有几个人知我们的事，所以你不要慌。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们只是场面上的朋友，见过几次面而已。我因为黄家风是你大伯，所以托你带我一齐登门拜访，只说公，你其实并不知我要什么。记住，一定要推得一二净，问什么都只说不知…”

黄裳更加伤心，还有谁比他更能谅她呢？直到这生死关，他心里想的，依然就只有她的安危。然而这最亲的人，如今就要离开她了。从此永不再见。

她将他微微推开一，乘着月，要仔仔细细再看他一。可是泪朦胧了她的睛，使她再不能清楚地看着他。她只得再次投他的怀抱，喑哑地叫：“卓文，我们怎么办呀？”

胡一边看着，十分地不耐烦，他不明白这些斯文人哪里来的这么多的泪，好心地促着说：“有什么怎么办的？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日本人的时间长不了，我们很快都会回来的，你放心好了。”

我们？卓文神复杂地看了胡一，什么时候他和他们成了“我们”了？

他苦笑，仍然撑着安黄裳：“他们说得没错，我早也知日本人必败，汪政府必散。但是我已经陷泥污，不得。这个时候去投国民党，老蒋未必要我；奔共产党呢，又怕赌大开小；可是又没有解甲归田的勇气…这回的事，倒是替我下了决心了。”

黄裳更加难过，忽然想起一事，回向胡问：“今天是几月几号了？”

卓文答：“十一月十一日。”

黄裳便不说话，下泪来。

胡又是不懂。卓文却思索一番，忽然省起，这本是白娘和许仙的结婚之日，黄裳曾经自比白蛇，却偏偏在这一天同他分离，难免多心。他们望着滔滔的江，心同时涌起神话中那漫金山的的壮丽画卷。她这个白娘，终于要累得丈夫逃亡了。

想到白娘与许仙，也就想起了他们的西湖之游。卓文握着黄裳的手，让彼此十指叉，又来将自己的手心贴着她的手心，两人泪相望，无语凝咽，耳边却都同时响起新婚之初他们在西湖上的对话来——

“卓文，你说，两个人到底可以有多近？”

“黄裳，我要你知，我们已经彼此穿越，密不可分。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不得不暂时分开，但是我们的心还会在一起，彼此相印，密不可分。”

汽笛响了。宛如无常命，阎王叫你三更死，不得拖延到五更。卓文叹一气，回过来帮着胡一边一个扶着裴毅上了船，然后站定，最后一次回。但他看的，却不再是黄裳，而是黄浦江岸明灭的灯火。

江风过，雨终于落了下来，缠绵淅沥，若有若无，江岸的灯光依稀朦胧，似近还远。卓文举起手，向空中微微招了招，似在无言的告别。都说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他这个农民之，以狼之，远渡大江南北，终于在上海寻得一栖之地，享尽荣华。而今恩情仇，都要一并抛弃了，为了他并不理解的革命。

他曾向黄裳许过誓——“你说过，要同我天上地下，生死与共；而我对你，也是里火里，永不言悔。不论你想我为你什么，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是刀山火海，也必定笑着去了。”

如今他果然到了。却也得走了。这样看来，他到上海来，竟不是为了争名，也不是为了求利，倒是因为同黄裳有缘，故而要拼着命，历尽千难万险，来到上海同她完成这夙世姻缘。若说无奇缘，今生偏又遇着她；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