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黄裳在酒店里为着她初生的情困惑激不安的时候“无忧居”里，黄家秀也是坐卧不宁。

家秀喜在睡前冲一杯咖啡，别人是喝了咖啡会失眠，她却是不喝咖啡就睡不着。但是今夜这“眠剂”失灵了，她慢慢地呷着咖啡，心里反复想着明天的约会。

是约会吧？虽然有三个人，但是她明白柯以这么是为了自己，自己要不要合一下他的步伐呢？上次很有些对不住他，这事可一不可再，这次的机会再抓不住，他们就真的完了。

这时候她听到公寓电梯“空冬空冬”一节节升上来，在静夜里有步步的觉，是黄裳回来了吗？电影圈的人疯起来就没有时间观念，今天又是她唱主角，理没有这么早回来。黄裳的格本来是偏于静的一面的，可是因为了编剧，成天同一班时髦人打，也变得活泼起来了。这倒让她放心，年轻的人，本来就该多笑一些，多走动才是。

这样想着的时候，那电梯已经在自己这一层停下了。家秀诧异，自己竟猜错了不成，真是黄裳回来了？接着听到崔妈大惊小怪的呼声：“天哪，是，二回来了，二回来了！”

家秀先是一愣，这屋里统共住着一老一小两位小，连先生都没有，哪里来的？但立刻就反应过来，是依凡。

依凡？！家秀一跃而起，顾不得发在帐上勾了一下，撕扯开继续往外奔，奔到客厅的时候，依凡也已经来了，两个人一言不发，就拥抱在了一起。泪就像早已预备好了等在那里一样，一即发，直到彼此的肩一齐打了，这才依依地分开。

崔妈帮依凡脱了黑大衣，里面是一黑的西装，暗紫条纹的浅灰驼绒背心，白的衬衣领，脚上是一双黑鞋。

家秀微微意外，依凡在穿着上一向讲究，而且是倾向艳丽一派、便在雪地里也要开来的人，如何肯素妆至此？

看到家秀置疑的目光，依凡不等问，已经自动提供答案：“他死了。”

“谁？”家秀问，但话一，已经猜到是依凡的新男朋友——英国摄影师德逊。

果然。

“德逊去了新加坡随军记者，被炮弹打中，尸首都找不回来。”依凡的泪复又来，神情肃穆，满月般的脸上动着窗外月光的清冷忧戚。

崔妈斟茶来，依凡两手抱着，缩成一团，好像冷得很，要自茶杯中取得安。

家秀将自己的手覆在依凡的手上，觉得不够，又伸手臂去揽她的肩，然而依凡只是哭泣着，思想沉浸她自己的世界里。伤心人的睛望去，便是炉里的火苗也是冷的。她专注地盯着那火苗，一直看到火的去，看到新加坡的战火里去，那么多的恨纠缠都在火里化烟化灰了，尸首也没有找到，一痕迹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