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

儿俩唧唧哝哝说了半夜的话，黄裳也就睡了，黄坤却不知是择床还是怎么着，翻来覆去只是不能眠。刚才舞厅里的音乐好像追着她一路回家来了，现在还缠绵地响在耳边，闭上，就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带有致纹饰的拱形门，霓彩变幻的华灯光，甚至鼻端还依稀嗅得到蒸腾着气的混杂不清的香味儿。艳妆的歌女在台上挑逗地唱着《夜上海》，并没有多少人听她，都各自舞或者调情，可是她不在乎，依然搔首姿，扭腰舞，毫不欺场地卖风情。

这一切，都对初到上海的黄坤构成了烈的官刺激，而且方才她喝了平生的第一杯现磨现煮的CPC咖啡，那闻着芬芳扑鼻喝下去却苦不堪言的时髦饮品仿佛有神奇的力，可以让人把十八年前的陈谷烂芝麻的往事全翻腾来，只差没有回忆到上辈去。

左右睡不着，黄坤索坐起，弓膝倚在床栏杆上掀起帘来看窗外的月亮。是满月，圆白而胖，清泠泠地照着，像一串无字的音符。

月亮照着上海，也照着长和大连吧？

可是一样的月亮照在不一样的城市里，心情却不同。在长那是兵荒，在大连却是委曲求全，如今照到上海来了。而上海是多么地繁华呀，繁华得像一个梦。

这可真是不公平。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却享不到一样的月光呢？

长噩耗传来的时候，她正在大连待产，一家人都把消息瞒住了她，可是父连心哪，她自己没发觉，她肚里的胎儿却发觉了，急匆匆地就要往外闯。那可真是险哪，羊都破了，医生才刚刚门，手忙脚地准备接生，孩却又不愿意来了，一直折腾到第二天早晨9多，她死过去又活过来几回，那小冤家才“哇”地一声，嚎啕大哭着落了地。

血涨一样漫了一地，却还在不住地涌去涌去，她全的力气都跟着涌走了，血还是不肯停。她从来没有那么后悔过女人，更后悔结婚母亲。她死命地恨着那个冤家，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他回来看她一，气极了的时候她就哭着骂他的家人，骂公婆，骂小姑，说他们都是黑了心的人，不许她同他一起去长，只把她娶回来当一生育机，把她的青都毁了。骂得小姑火起来，大声反驳说，你去长，你要是去了长这会早就跟五哥一起没命了。她登时就呆住了，这才知陶五的死讯。

跟她的哭声一起止住的还有。孩咬着她涸的，死命地咬，咬得她恨不得一把将他掐死，可还是下不来一滴。她烦起来，索挥手让佣人把孩抱走，懒得听他的哭声。陶家没奈何，只得到请妈。她又将养了十来天，撑着坐满了月，就在一个早晨收拾收拾行李，跑到公婆面前磕了一个说，她才30岁，自问不能就这样守一辈寡，也守不住。她给陶家生了一个儿，算是对得起陶家了，他们谁也不欠谁的，她这就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要他们不必再找她。公婆也知她是什么样的人，知劝不得，稍微商量了几句，就说，你要走就走吧，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但只一条，儿是陶家的，你不可以带走，以后也不可以再来看他，就当你没生过这个儿，他也没你这个妈。

她听了，咬着牙了，再磕一个便走了。一走就走到了上海。

如今她是未阁的大小了，这里没有一个人知她的过去，不知她30多岁了，不知她结过婚，更不知她还生过一个儿。她自己也不要再知这些，如果有时候难免会记起来，那是为了提醒自己，一定要活得比过去更好。上海的月亮这么大，就不许分一光照到她上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