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风共有三个儿女，大儿黄乾是庶，由姨太太在小公馆里生了抱回黄家来养的，自小跟着黄李氏喊娘，对自己的亲娘反而陌生，现正留洋日本，择定明年回国，要娶肃亲王侧妃的十七格格过门，连黄吉日也定下了，就是明年节；大女儿黄坤、小女儿黄钟都是大太太黄李氏所生，今年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岁，也都订了娃娃亲，只等在家养到一定年月，便嫁去婆家的。黄坤的婆家姓陶，祖上和黄家老爷同殿称臣的，现居大连，同黄坤订亲的是陶家老五，现和黄乾一起去了日本，约好明年一回来成亲的；黄钟的婆家姓毕，开绸缎庄的，虽然名没另外两家响亮，却是殷实人家。

故而黄家风踌躇满志，逢人说起他的三个儿女便：“《红楼梦》里有四大家族，可是空架，良莠不齐，不作数的；我这三个儿女他日结了亲，个个非富则贵，四家的力量团结起来，才真是呼风得风唤雨得雨，才是真正的四大家族了。”好像儿女都是自己的一盘利贷账目，只等他日放去，不愁不连本带利收回来，包赚不赔。

反观二弟黄家麒的女，黄裳是个女孩，虽然聪明，却生倔犟，又疏于母亲教，养成一自行其是的怪脾气；而黄帝天生的少爷坯，病病歪歪，唯唯诺诺，看着就不像有什么大息的样。因此黄家风越发觉得自己对二弟有责任，离婚与否，关乎黄家气数大事，不可轻忽的。

照黄李氏的安排，原说黄钟住到黄坤的房间去，黄裳领着弟弟住在黄钟的屋里。可是到了晚上，黄钟怎么也不肯回房，闹着说要给黄帝讲故事，要讲足“一千零一夜”于是只好临时安排黄裳跟黄坤睡了。

黄坤是个漂亮的女，因为知自己要嫁的是留洋学生，便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表是否够时髦够文明。她一直觉得自己一家和二叔调错了位置，应该他们留在北京而自己去上海的。上海，那是一个多么绚丽的城市啊，一切最撩人的诱惑都集中在那里了：长着四只脚的浴盆，留声机，上照片，穿旗袍的舞女，舞女的电卷发，赛璐珞的梳，生发，冰淇淋和油糕，还有比京城名旦还要红的电影明星…听说那里的男人也是着香的，女人的妆也不像京里那样一味的红，而是得雪白，白里又透着粉，眉描得细细的，弯在睛上，像两只月牙儿…卸妆梳的时候，黄坤对黄裳说：“你妈妈的型漂亮的。”言下十分羡慕。

黄裳原本同这个堂很隔阂，但是听到她称赞自己的母亲，便不由地亲近起来，骄傲地说：“她弹钢琴的样才好看。”

于是两人攀谈起来，主题一直扣着穿打扮不放。黄裳一个八岁的女孩，于这些本不在意的，可是因为谈的是自己母亲，观察格外仔细，兴致便也盎然，从母亲的香手帕到她常用的英文字，一一细细地说给堂。

黄坤听得十分仔细，时不时打断话询问一两个细节，诸如那香是什么牌的“疙瘩”（MYGOD）是什么意思等等。为了表示回报的意思，也为了增加谈兴，她翻了许多零，撺掇着黄裳边吃边说；又带黄裳溜父亲的书房，偷了一大摞黄裳想要的书籍来，有本据说专门写来影官场人的小说《孽海》，说是黄家的祖先也在里面，黄裳如获至宝，只恨自己所知不多，不能对赠书恩人倾心以报。

而另一间，黄钟和黄帝玩得也是火朝天。黄钟在家里年龄最小，比哥哥差了十来岁，平时寂寞得很。如今平空多了一个小三岁的弟弟来，又长得大睛小嘴，画片里洋娃娃一样，简直不知该怎么疼他才好。又见这位弟弟年龄虽小，见识却多，常常在上海大医院里的，连外国大夫也见过，更觉惊奇，便向他学习医生听诊、护士打针这些学问，两个人一个装病人一个装大夫玩起看病游戏来，只觉比过家家好玩一百倍。

可是到了家审这天，那祥和友的气氛突然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