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黄裳的声音也渐次朦胧起来。

“晴雯：‘二爷送手帕来给姑娘。’黛玉听了，心中发闷，‘什么送手帕给我？’因问：‘这帕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罢，我这会不用这个。’晴雯笑：‘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了，越发闷住，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听了，只得放下，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这是已经读到《红楼梦》第三十四回宝玉赠帕。黄帝不解：“宝玉为什么要送旧手帕给林姑娘？”

“帕是用来给林妹妹泪的。”

“为什么要送给林妹妹泪？”

“那是他的心意。”

“什么心意？”

“安林姑娘，让她不要哭。”

“林姑娘为什么要哭？”

“女孩的泪总是多的，因为心事多。”

“什么心事？”

黄裳看着弟弟。八岁的女孩和七岁的男孩，在心智上简直有天壤之隔。

她不再回答，也答不明白。好在黄帝也并不执著追问。弟俩就静静地在树下对坐，好像天地之间，只有这一小片树荫才是他们的庇护，才最安全可信。

晚霞还没有褪尽，然而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从云层后一探来，月亮也有了一个浅浅的影，可是没有光，好像那不是真正的月亮，而只是月亮的壳。或者，是月亮还在梳妆，而月影只是不分明的铜镜，未待打磨。等月亮梳洗好了，转过来，才可以真正看到她的光华。

许久，仍然是黄帝先打破沉默：“该亮灯了。”

负责各房灯火的小厮已经站在灯烛下等候，但是家还没有喊号，他们照例是不可以擅自行动的。

黄帝很喜看灯火齐明的一刹那，仿佛世界在忽然间就换了另一个样，灯的开关一闪一合，就可以把黑夜重新变成白昼，这是颠倒乾坤的一项壮举，黄帝每晚最的游戏。

好容易看到家胖胖的终于现在大厅的门了，黄帝立刻跑过去，牵着家的衣角，直腰背，和着他的声音一式一样地喊：“各、房、掌、灯——”

那是十分辉煌的一幕。仿佛声音本有某力，未待落地，各房各院的灯忽然就齐刷刷地亮了，有明晃晃白得耀的电汽灯，也有宅门悬着的写着“黄”字的大红绸布灯笼，同时园草地上也东一簇西一组亮起幽幽的小灯泡，如同绿野仙踪里的童话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