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内务府总时常来上香，或在此读书，授弘文院学士后更资为寺中佛座重塑金，且包下一年四节的所有香油供奉，因此双林禅院便如同那拉家的别院般，成了明相的避暑养静之地。

康熙十六年五月纳兰公的原夫人卢氏猝逝，隔年七月下葬，其间一年有余，灵柩便厝于此；如今纳兰公夭逝，三七之后便也移棺在这里。一则因为天气炎，园中不便久停；二则也是公自己的意思，留下遗言说是要与卢夫人同一天寺，就在庙里七也是一样的。

捐庙就是为了行善积德，况且停灵所偌大地方，便多放一棺材也没什么。因此明珠府的人倒也并不介意。

如此沈菀算是过了明路，每日一早梳洗过了，就往灵堂来哭祭，有时候哭灵晚了，索便睡在棺材旁。她原先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能混灵堂，就有机会开棺验尸。然而来了才发现，富人连棺材也与穷人不同，是要分内外两层的，内棺外椁，以金丝楠木打制，通并不用一钉，只用木榫揿实，甚是严稳。她手无缚之力，平日里除了理弦写字，十指不沾，提几斤重也觉吃力，想要开棺更是难比登天，惟一的办法就是假手于人——然而谁又会这样大胆，答应助她开棺呢？

一连在庙里住了数日，沈菀也没想下一步该怎么。但是能为公守灵，已经让她觉得快乐。从懂事以来，她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时候活得这样满足平静过。明珠府里的人不给她去又怎样？她现在还不是来给公守灵了。她的孝是为他穿的，她的泪是给他的，她的一举一动一时一刻都是为了他，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堂皇大胆地跟他一起单独相呢。

到了晚间，关了偏殿的门，整个灵堂就是她和他的世界。她守着他，让他睡得安详，她也便睡得安详。他们是这样亲，这样近，早早晚晚，她就只守着他一个人，不问世事。她不得日永远这样过下去，直到天荒地老，到她和他两个都化了灰，棺木也化了灰，她与他便终于相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寺中和尚都说这女真是孝顺，倒是她娘看起来不怎么伤心。那些年轻的僧人见她貌，有事无事往灵堂来一回，或借洒扫，或是添香烛，见了也不称“施主”只说“沈姑娘好”又勤快得奇，连咳嗽都比往常大声；年老的僧人便去向方丈饶，说沈姑娘虽然持重，到底来历不明，这样不明不白地在寺里只住下去，毕竟不妥，且传去也不雅。

方丈听了有理，这日晨课后便来灵堂找着沈菀，婉言致意，先问候了沈老夫人病情，又问姑娘打算几时起程。沈菀听了，便如冷浇一般，知再不打算，这庙里是住不下去了。只得先谢了方丈收留款待之情，又说最多再过三两天，母亲大愈了，便即起行。送了方丈去，自己解开发在院中梳洗。

她住的西厢院里有一井，年代已，井台损坏得很厉害，苍苔，可是井底仍能打得上来。沈菀就站在那井台边洗，旁边一株大的芙蓉树，绯红如扇的芙蓉飞下来，落在井台边，仿佛在看她洗。院门开，有个和尚呆呆地站着，也在看她洗。

然而这些，沈菀都没有注意到，她心里只有纳兰公一个人，只有开棺这一件事。已经洗过一，可是脑中千丝万缕，还是一团麻样地理不清。她泼了，将发随意挽个鬏髻，用梳绾住，放桶下去打二次冲洗，不想她发本来就厚，了更重，略一偏，梳脱落下来，一把没抓住，滴溜溜直坠井中。

沈菀扒着井沿，探了往里张望。那井怕不有百来岁，极且黑，井爬满了粘腻的青苔，虽是大的六月，却有一冷之气扑面袭来，中冰寒。

“让我来吧。”忽然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边响起。

沈菀一惊，险些失足倒，胳膊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地抓住了。她回，看到一个年轻僧人火辣辣的睛。那神实在不该属于和尚，因为透太多的望与情；然而那神也只能属于和尚，因为只有压抑太久的人，才有这样的睛。

那双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间迸来的：“我替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