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那些满族歌舞，不记得人们怎样对他奉承恭喜，不记得宴会结束后他如何到内右门外向着皇后的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礼。他麻木地着这些，灵魂已经不在里。

他惟一记得的是，那天他喝得烂醉如泥，是洪承畴亲自送他回府，临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钦天监选定日，就是八月十九，再过几天，你就要驾凤乘龙、皇亲国戚了，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真羡慕你爹有你这样的好儿，我若有女儿，也不得跟你结亲呢。"

吴应熊只觉得心里一疼，忽然醒了。

接着，便是送妆了。

那天，押送嫁妆的车从清晨走到黄昏，也许是太后要让里外的人看到她对于绮的遗孤有多么恩有加，把她赐婚吴应熊的确是为了国家社稷而非漠不关心；也许是顺治皇帝不忍看到妹妹这样委屈地嫁，所以要以加倍赏赐来使自己内心平安；总之，建宁的妆奁远远比以往和硕公主的嫁妆要丰厚许多倍，堪比太后所生的固公主了。

妆奁队伍浩浩『』『』，从皇一直排到额驸府。全城的老百姓都被惊动了，挤在沿途观看。有的叹息，有的赞羡，有的猜测着这箱大抵是珠宝，那笼显然是衣裳，四角俱全的只怕是床，叠宽架的可能是柜，那好事的便争辩不休，有的说我数得清清楚楚共是一百零八辆车，准是一百零八件箱笼，有的说你只顾看车没算计那驮的人抬的，加起来何止二百件，有与中沾亲带故的这时候便显山『』来，很权威地说，我听人说得真真儿的，别提衣裳家俱，光是饰就有一百零八项了，还不算手镯耳坠这些。

人们摇咋，念佛不已，却也有不信的，说是"公主有多大，得下这一百零八件饰？就是可北京城的金银铺，也未必凑得齐一百零八款首饰，若不是一款一式，那也没什么意思。可见你。"

说的人便不乐意了，赌咒发誓地："怎么是？我三叔公的隔住着里太监小顺的娘，小顺是内务府总吴公公的徒弟。吴公公亲说给小顺，小顺回家来又亲说给她娘，她娘说给我三叔婶，三叔婶来我家时又亲说给我娘的，这还有假？吴公公说的那才是一个清楚，我虽学得不全，也还记得有一件红宝石朝帽，嵌着大东珠十颗，还有帽前金佛、帽后金、金珊瑚箍，这是给额驸的；给公主的就更多了，什么金凤，金翟鸟，金镶青金方胜垂挂，金荷莲螃蟹簪，金莲盆景簪，金松灵祝寿簪，数都数不清，光说那金翟鸟吧，嵌着锞一块，碎小正珠十九颗，随金镶青金桃垂挂一件，嵌『』小正珠八颗，穿『』小正珠188颗，珊瑚坠角三个，连翟鸟一共重五两三钱呢。"

听人的更加不信了，"五两三钱重的一金翟鸟，还不把公主脖坠弯了？"

说的人笑起来："这就弯了？还没说到脖上带的呢。什么朝珠，项圈，钮扣，不必说了，也有一百零八颗大东珠，还搭着珊瑚佛塔、银镶珠背心、小正珠大小坠角，米珠金圈，也要重一两八钱五分呢。"

众人哗然："公主的面使来，够一家三代十几人过上两辈的。难怪人人梦都想着当驸呢。"

也有那见识过人修有为的，便思地慨说："其实富贵终究有什么意义呢？也不过是些累赘的珠宝，把人压得抬不起来罢了。"听的人便喧然叫起好来，说是见地。

一总议论，吴应熊都是听不见的。他的魂从领旨那天了窍便不见回来，只由人摆布着叩首谢恩，这里磕，那里领宴，不过依样画葫芦罢了。画得圆不圆，全不在意。

次日八月十九，便是正日。吴应熊侵晨即起，由洪承畴引着往午门恭了"九九大礼"，又与上驷院、武备院、内务府收官员一一互恭喜；刚回到家，还没等睡下，司仪又促着换了吉服，说是里传旨在保和殿赐宴，请额驸前去谢恩。

中与额驸府一样，各杯盘错，朋满座，一派喜庆气氛，吴应熊却只是昏昏睡。在梦里，他看到明红颜手里执着一枝梅，笑盈盈地走来，却不知怎的，看着不远，无论如何也走不近。他想迎上去，四肢却被绑了千钧重石般不得动弹。便在这时，有人推醒了他："世侄，该起了。"

吴应熊朦胧醒来，哪里有红颜，哪里有梅，原来自己喝醉了酒，竟倒在保和殿阁里睡着了，而推醒他的人，正是红颜的父亲洪承畴。只听洪大学士笑："你小也真福气，还没房，就登龙床了，竟敢在皇上赐宴上醉酒！就这样皇上都不怪你，还叫人送你到阁休息。你可知，这要搁在前朝，可是死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