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人声，呆呆地问："你们可看见什么人来过没有？"家人："没有啊，门窗都关得好好的，何尝有什么人来？老爷别是发梦『迷』糊了吧？"洪承畴又了一回，这才慢慢醒来——果然又是一个梦！可是这一回，他多么希望不仅是梦呀！他多么渴望真地再见母亲一面！虽然是梦，然而那心痛多么真切，母亲的一言一行，历历在目，多么清晰，母亲，你究竟在哪里？

忽然院内一阵嘈扰，家慌慌张张地带了一个小厮来说："老爷，这人说是老王的侄，给老爷报信儿来的。我跟他说老爷已经睡下，叫他明儿再来，可他说有急事要秘报老爷，等不得明天。"洪承畴在家人搀扶下慢慢站起，边活动摔疼了的手脚边："醒也醒了，有什么事，叫他说吧。"

那小厮抓下帽在地上磕了个，哭："老爷，小的是为老爷看守祖陵的老王的亲侄，因家乡发灾，到京来投奔我叔叔，帮着些杂活…"

家听他罗罗嗦嗦，不耐烦地踢了一脚骂："问你有什么事急报老爷，只说这些用不着的。难叫老爷大半夜的起来听你说书？"

小厮被踢得晃了一晃，忙简洁："老夫人殁了。"洪承畴只觉脑轰然一声，声不得。那家犹自未解，只斥骂小厮："满嘴里胡说些什么？说清楚些！"小厮哭哭啼啼地："我说得仔细，爷又嫌罗嗦；我说得简单，爷又不懂。到底叫我怎么样好呢？"罗嗦半晌，方渐渐理论清楚。

原来，日前洪老夫人忽然携同孙女洪妍京来了。洪家祖籍福建南安，然而效忠大明王朝多年，建功无数，遂得大明皇帝亲赐地产，举家迁京都，并于京郊建陵。洪老夫人自知大限已至，生为洪家人，死为洪家鬼，怎么也要与丈夫、媳『妇』、还有那早夭的小孙洪开在地下结伴，遂撑着最后一气赶回京城，方一抵京就咽气了。是洪妍一手『』持了这简单的葬礼，她在送祖母棺椁陵园的时候遇到了守陵的老王，老王一边帮小料理后事，一边私下里叫侄赶来府上报信。

众人听了这番奇闻，都又惊又奇，大放悲声。洪承畴却顾不得哭啼，只随便抓了件衣裳披了便往外走，一边急命："牵我的来！"家劝："老爷多年没有骑，天又这么黑，不如备轿吧。"洪承畴哪里听得去，只连声叫着："备来，快！"

直到骑上背，洪承畴这才泪下如雨，一路打狂奔，那泪珠儿便像断了线的珠一般在风里飞洒去。他现在知了，刚才，真的是母亲来了。母亲来看他，向他告别。不她怎么样生他的气都好，即使她至死不肯原谅他，却仍然舍不得他，要千里迢迢地赶来见他最后一面。

他痛彻骨髓，母亲为什么不能早一日来京，早一日叫他知消息，或者多撑一日半日也好，那么，他就可以当面见到她老人家，给她磕，求她恕罪。他不知，母亲在来京的路上是否曾计划要和自己见面，是没有时间了，还是她犹豫再三仍然决定放弃他，任他一个无母的孤儿。但是，母亲终究是母亲，再忍心也终不能彻底，即使魂离，却还是御风踏月地来看他了，她终是忘不了这不孝的儿啊！不孝的，不孝的儿啊！

洪承畴心痛如绞，看着陵园拱门上"洪"字依稀可见，忽然往前一倾，摔下来。尾随在后的家丁见状一齐大叫，守园的老王也闻声赶来，急忙扶起老爷叫着："老爷，老爷，怎的了？"洪承畴勉站起，却只觉前『迷』茫，昏昏，茫茫然地伸长着两手问："我娘在哪里？她老人家在哪里？"

"老夫人已经葬了，碑还未立呢！"老王哭着，扶着老爷一只胳膊，引至一座刚刚填土的新坟前，"这便是老夫人的墓了。是小填的土，我本来劝小等老爷来填土，再见老夫人最后一面的，可小不答应…"

"小呢？小在哪里？"洪承畴哽咽着问，"我女儿洪妍呢？叫妍儿来见我！"

"洪小看着老夫人下葬，哭了一场就走了。我想留她，可是留不住啊。"

洪承畴再也忍不住，跪倒墓『』前，放声大哭起来。他知，女儿是在躲避自己，不原谅自己，甚至不肯让自己再见老夫人遗一，他只是不知，这是洪妍自己的意思，还是母亲的遗愿。羞愧、伤痛、绝望、挂念，情绪一时堵在心，不禁搜肝沥胆地一阵大恸。

家人们担心他年迈之人经不想这般大起大落，苦苦劝："老爷虽然孝顺，可也要珍重自己的。这风寒雾大，老爷也要节哀才是，千万别哭坏了。"

这般劝了多时，洪承畴方渐渐止住哭声，哽咽："老夫人既已下葬，不好再惊动遗。然为人者，怎能容许先人后事如此草草？我这便上朝禀请皇上，告假持服，请僧诵经百日，为母亲超度。"说罢，又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

家人牵过来，他踏着蹬，连蹬了几下，却再上不去，恰好老家带的轿也已经来了，遂上轿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