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脚下，对他行皇的大礼，这就代表着：他真正地取代了崇祯，成为她们心目中的天。她们，是第一批真正将李自成送上皇帝宝座的人，是最早将李自成当作一位皇帝来叩拜的人。因此这一刻对于李自成来说，几乎有登极称帝般的非凡意义。

他怀着极为复杂的近乎恩的心情看着女们艰难地搀扶长平公主，却几次都扶不起来，倒把长公主折腾醒了，"嗯"地一声，双眸微启，略略回望，又重新闭上，不知是痛是哀，长长叹息一声。那幽细的一声叹息钻李自成耳中，不知为何，他只觉心一，忽然俯下去，双臂一用力，将公主打横抱起，和蔼地命令女："带路吧。"

女忽然又重新哭泣起来，再次叩下去，呼："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知，这一次的谢恩又与刚才不同，刚才她们是谢龙恩浩『』饶了她们的命，这次却是佩于一代德君的亲切仁慈。怀抱着长平长公主，让他心中有异样的觉，仿佛自己抱着的是整个倾覆了的大明王朝，抱着崇祯转给自己的传国御玺，抱着一个全天下最贵又最可怜的珍宝。当他把这珍宝放置到锦榻上时，他几乎有些不舍得放手，似乎想多抱她一会儿，就这样一直抱着她，共同坐上金銮宝座。

"大王。"亲兵兴奋地跑来禀报，"报告大王。"

李自成一惊，回过来，似乎颇不兴这兵士的没规矩，这里是皇啊，是长公主的寝，怎么容许一个农民兵随意，大呼小叫，岂非亵渎金枝玉叶？

"应该说报告皇上。"宋献策察言观『』，早已猜透了大王的心意，及时下命，"以后，要称皇上。"

那亲兵一时脑转不过来，糊里糊涂地答应着："是，报告皇上，狗皇上找到了。"

"胡说。"宋献策哭笑不得，假意踢那亲兵一脚，训斥："皇上在此。那崇祯已是废帝，快说，废帝现在哪里？"

那亲兵更加糊涂，却也知"狗皇上"这个词再说不妥，只得糊糊地禀报："找到了，就在后万寿山下，已经吊死了。"

"死了？"李自成不禁唏嘘，京以来，不知想象了多少亲见到大明皇帝的情景，想过要羞辱他来扬眉吐气，也想过要礼遇他来显示大度，而惟一没有想到的，就是竟会面对他的死亡。他刚刚才抱过他的女儿，把她亲手抱到凤床上；他还想过要坐在龙椅上，和蔼可亲地接见崇祯，让他也恭恭敬敬地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想可以饶崇祯不死，把他养在里，个下棋聊天的老友，闲时发发上朝理政的牢『』，品评一下他留在中的那些娥，不兴的时候就打他一顿来气…他还没有想清楚到底要拿崇祯怎么样，他居然主动死了。崇祯死了，这是真的吗？

万寿山上，万寿亭前，一株比人不了多少的海棠树下，横躺着大明皇帝崇祯的尸，散发赤足，以布蒙面，只穿着白绫暗龙短袄，衣襟上血书两行大字："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不敢终于正寝。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看着崇祯的尸，李自成才真正地相信，他是死了。

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是真的死了。他的尝遍珍馐味的丑陋地吐在金玉牙之外，他的裹尽绫罗绸缎的龙如今捉襟见肘，他的掌握天下人命运的玉手无奈地扎撒着，他的踏在四海疆土上的国足赤『』着摆『』在冷风里，他死不瞑目，却无语问天，只好以一方白布遮住龙颜。他的死，宣告了历时二百七十年的大明的灭亡，肯定了农民起义军大顺的胜利；他脸上的白布，就是败兵的降旗，也就是自己的加冕书；他死了，以死来表示最后的微弱的抗议，来拒绝面对亡国之辱，来逃避对新君俯首称臣。这是宁死不降，崇祯这个亡国之君，到底用死亡来保留了他最后一丝尊严，也还终不失为一国之君啊。

一声嘶哑难听的怪叫传来，李自成抬仰望，看到一只乌鸦盘旋在，仿佛在觊觎着崇祯的尸。接着，又一声鸦鸣来自天际，是另一只乌鸦在呼应。越来越多的乌鸦从紫竹院的方向飞过来，越飞越近，越聚越多，仿佛全天下的乌鸦都赶来了，几乎弥盖了整个天空。它们，是闻到了死亡的血腥味，来分崇祯尸的吗？还是来为他最后的送葬？

崇祯，这个大明的末代皇帝，难就要这样成为乌鸦的晚餐，死无葬之地？

乌鸦，竟会是大明的帝王陵？

李自成起义以来的最目标，就是直捣黄龙，取崇祯而代之。骑城之际，他原本踌躇满志，趾气扬，然而在城门折箭，将他的一团兴『』住，无法张扬；而后里死伤无数的惨状，更使他怵目惊心；现在，看着毕生大敌就躺在自己的脚下，披散发，衣不蔽，死得毫无面，他非但不觉得兴，反而生起无限悲悯之情，不愿意他的尸再受侮辱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