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地，我们大败明军，更应该把它一箭『』下来，当作战利品保存起来，将来传给后代儿孙看，也好叫他们知大王的威风。"

金星的声音很大，后边的兵士都听得一清二楚，都觉称心合意。这都是些莽撞好事的农民弟，又刚刚打了大胜仗，有机会皇城，兴儿上哪里有什么顾忌，又哪有不好事的，遂都振臂起哄地吆喝着："说得好呀！大王，『』天！『』天！『』天！"

箭在弦上，箭在弦上啊。李自成一气，将弓拉得满满的，终于，振臂发力，一箭『』，直飞匾额。然而，那弓实在拉得太满，也拉得太久了，劲力早已松驰，尽瞒得准准的，『』得正正的，可是飞到匾额时，气力已尽，而那金匾的质地又是如此实，不宜『』穿。于是，那支箭『』到匾额之后，竟像是一只断翼的鹞般，忽然一折为二，摇摇晃晃地坠落下来。

承天门前，忽然一片静寂，人攒簇，蹄杂踏，却偏偏静得不合情理，静得可以听清人的心。那支箭，无声无息地不折自断，坠落下来，这意味着什么呢？难所向披糜无往不利的大顺军将要在皇城里不战而败，分崩离析了吗？难，『』天匾真的不吉，而皇城真的不是农民军的立之地吗？

弩之末。

宋献策猛地掠过这个念，心中一寒，急中生智，扬臂大声说："金箭中的，明朝必亡！"

金星早已慌神，听到这话也终于明白过来，跟着大声说："是啊，大王的金箭『』中承天门匾而落地，这就是大明必亡的征兆啊。"

这些士兵大都是跟随李自成起义的亲兵，农家弟，并无自己的见解，听得宋军师和丞相这样说，也都随声附和，大声喊："金箭中的，明朝必亡！金箭中的，明朝必亡！"

李自成却心下栗栗，颇觉不安，不愿再耽搁生事，遂端正颜『』，驱城。金星率留守在午门，宋献策与刘宗左右护持，带着百余亲兵跟随大王内。

此时皇廷门次第大开，奉天殿踞在两丈的三层汉白玉台基上，重檐庑，铜鼎环绕，东南有日晷，西南有嘉量，鹤成列，金碧辉煌。那些未及逃跑又或是无可去索『』留在中听天由命的太监和女们都跪在殿前恭迎顺军，呼"饶命"，磕不止。刘宗看见那些太监女泪涕纵横，脂粉残『』，女还好说，太监们也都是施朱描黛，涕泪胭脂糊成一团，怪不可言，不禁咧嘴而笑，狐假虎威，大声喝命，吩咐亲兵搜拿崇祯帝，一边陪同李自成走正殿。

光透过门扇，宛如万金线盘旋于神秘阔大的殿中，八角浑金蟠龙衔吊珠的藻井下面，七扇金漆雕龙屏风前，便是至无上的皇帝宝座了。龙椅，这便是龙椅，是历代皇帝即位大典的地方，是君主御殿视朝接受群臣叩拜的地方，是国家举行盛大宴会誓师命将的地方，也是天祭天祈雨、金殿面试、册封皇后的地方。

群臣于此朝贺，将帅于此受命，举于此殿试，嫔妃于此封后，而李自成，将会在这里得到什么？

李自成注目着金銮宝座，扪心自问：要不要？要不要这时候就走上去，坐上去？坐不坐得住？坐不坐得稳？是今天就坐，现在就坐，还是另择黄吉日？等待得太久了，盼望得太久了，这便坐上去吧，今日不坐，明日谁知还坐不坐得上？人生一世，能够登上金台龙椅，坐上一天也是好的，以生命为代价也是好的。总要坐一回吧，死也要坐一回。

他牵起衣角，大踏步地走向宝座，因为急促，脚下竟然有些踉跄。而就在这时，一个亲兵来报："大王，搜遍殿，也找不到狗皇帝。倒是后殿堂里找到许多女，有死的，有活的，有半死不活的，据说，还有一位是公主。"

"是公主吗？"李自成大兴趣，"走，看看去。"

他来到了后殿。这是怎么样的一幕地狱变的惨状呀。这金碧辉煌的华丽殿中，尸横陈，血气冲天，凤榻上冤而逝的是大明的国母周皇后吗？倒在皇后脚下哭泣求告的，是侍奉的女吧？房梁上白绫系颈的，又是哪位嫔妃？那躺在血泊中被一剑贯刺死的小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几岁大，是什么人忍心将她杀害？还有那断了一只胳膊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的，打扮与众不同，莫非就是崇祯帝的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