肤，空乏其，行拂其所为…’我想，咱们这些人自幼生于富贵鼎隆之家，长于膏粱绮罗之中，安富尊荣，从不知辛苦劳为何意，更不知饥饿空乏是何滋味，将来怕是难成大事呢。”宝玉笑：“那不过是穷酸腐儒们少时家贫，又心气大，嫉富妒荣，故而编排来自我标榜的。倒是不必这样读死书，以为凡成大业，必先乐贫，反而是了邪了，比起贪图富贵更坏。须知果然乐业安时，便当贫富皆乐，并不是乐贫才贤，为富则忧的。陈胜、吴广、黄巢、张角之，倒是辛苦劳、饥饿空乏过的，因此后来起事。若说那便是成大事，岂不有违圣贤之？况且惟有盛世，方有明君，难那贤明圣主必都自贫穷空乏之家乎？可见圣人之言亦不可全信。”

这贾兰自小虽居富贵世家，然因父亲过世得早，母亲又教导甚严，比之荣宁两府其余弟，别说从不曾领会蓉、蔷之的酒恣肆，任意妄为；便连大一些有面的才，诸如李贵、茗烟的得意纵也不能够，竟何尝随心所过一朝半日？每每以古人之言自我警省，以为刻苦才是正。如今当作一番大理斗胆向宝玉说来，满以为他会夸奖自己有志气，不料反得了一篇批评。心中不服，却不敢多辩，只暗想：“若是古来圣贤都生于鼎盛之家，又何来宋徽宗、李后主这些亡国之君？尧、舜、禹、汤又何尝生于富贵？桀、纣、莽、倒是丧于逸的。”暗自腹诽一番，面上却只唯唯应诺。又坐一回，便去了。

袭人因走来撤下茶盘，向宝玉笑：“侄儿年纪小呢，你叔叔的，原该教导，只是也要时常鼓励才是。你往常总不肯与他亲近，今儿难得说几句话，讨论学问，正该和气洽才是，怎么倒又长篇大论教训起来？”宝玉：“这孩小小年纪，倒一学气，与其死读书，倒不如不读书的好。”袭人叹：“你自己不读书便罢，还有这许多理，看不得人家用功，幸亏老爷听不见，不然又不知怎样呢。何况他一团兴的来了，好不好，也该和颜悦的讨论了去，如何要扫他的兴，拉下脸来教训这一篇话，岂不叫他心里不自在？”宝玉笑：“年纪小，也是个爷们，那里便有你说的那般贵，行动生气的？”袭人笑：“真个行动生气的人倒不是兰哥儿，却不见你起嘴来说他一句半句。难普天下人，只许你林妹妹行动生气，便不许别人也有不自在的时候儿？这可不成俗话儿说的：‘只许妹妹多心，不许侄儿生气’了？”说的满屋人都笑了。

宝玉忽的坐起“呀”一声叫：“差忘了。”袭人等都唬了一，忙问：“可是丢了什么？”宝玉：“不是，你刚才不是叫我去给老太太、太太请安，再去妹房里转转吗？我去看林妹妹时，偏他园往宝去了。我问紫鹃：‘他昨日在园里略着了些风，原有些咳嗽，为什么不好好养着，反到走？’紫鹃说：‘何尝不养着，不过听说香菱忽然病势沉重，大概只在这几天了，所以赶着去见一面。’我一听，本也想跟过去看看，又想刚打那地方回来，再去有病的人房里，未免忌讳；原说洗了澡再去看妹妹的，不想兰儿来这一混，就忘了，亏得你们提起。差误了大事。”袭人：“我当什么了不得的事？横竖还要见的，何必着这一时半刻的？明儿早起还要去北静王府听戏呢，可别起得晏了，去迟了，叫人看着不恭。”宝玉那里肯听，只说：“我去去就回，不多坐的。宁可北静王府不去，潇湘馆可是误不得的。”碧痕因大老远走一趟端了汤来，宝玉果然没喝，心里正不痛快，故意撺掇：“你让他去吧，不见这一面，他再不肯睡的。”袭人：“既这么着，你就跟了去，不要多耽搁，天也不早了，略坐一坐就回来。”又命小丫佳蕙打着绿竹明角灯前照着。

推门去，却见好大的月亮，将圆未圆，晴光摇宇，移动叶，照得人心清气朗。宝玉脱赞一声好月，：“原来今天已经是十五了。”碧痕失笑：“这个人可不是傻了？昨儿二月十二是你林妹妹生日，今儿是十三，怎么倒又跑十五来了。”宝玉笑：“我看见这月亮好像圆了，只当今夜十五，就忘了昨儿的事了。”遂命佳蕙回去，说：“大好的月，白个灯笼，照不见路，倒多影。不如熄了他。”

这里袭人刚放下镜袱，忽见佳蕙咚咚跑来说：“我刚才看见海棠后——”见袭人瞪他，忙煞住脚。袭人诧：“叫你照着二爷，怎么自己回来了？”佳蕙因将宝玉说月光正好不用灯笼的话说了一遍，不等袭人说话，秋纹先骂：“便不用灯笼，也该在前面探着路，帮二爷提醒着，一没有。只会吃饭睡觉。”佳蕙嘟着嘴去了。秋纹等估摸着再用不着他们，便也都各自散去。

袭人起梦甜香来，把帐掖了两角儿，想一想，再没什么可的，只得拿了只小绷坐在灯下扎。治等了两顿饭工夫，方听见院门开启，踢踢踏踏的来了，忙迎房去，一边接着，一边抱怨：“说是去去就回，一去就是这么小半夜。没黑没白的只坐着，难林姑娘也不撵你？”碧痕笑：“林姑娘何尝不撵来着，一直说要睡，咱们爷一步三回的里答应着走了，好容易挪到外间，又看见一个婆守着炉煎药，咱们这痴心的小爷，跺脚说一声‘这如何使得’，赶了那婆去，非要亲自煎了药，亲手端去，又看着林姑娘喝了药，又伏侍着漱了才肯走呢。”袭人便说碧痕：“你跟着二爷去，这些小事，都不知帮忙，倒叫他自己动手？他嫌婆的不好，他自己难又是会伏侍人的？”碧痕撇嘴：“罢哟，我知会伏侍，天天嗔着我懒。只是别说我了，正经紫鹃、雪雁站在一边都不下手。难不知咱们爷是不听劝的？除非亲自过去拉了来，二爷或者还肯听；我只唠叨，可什么呢？不如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