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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亦真亦假悬崖撒手非雾非hua(3/6)

人世间的缘法,原难预料。比如你我,论起来几辈情,谁知遍寻不见,倒在这儿遇上了,又是这么个境况儿,却往那里想去?如此说来,你侄女儿虽沦为村妇,然能自其力,耕织为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贾宝玉:“我也是这样想。只是刚才我看见那女孩纺线便觉神,还并不为从前见过纺车,倒和一幅画儿有关,只是一下想不起来。”甄宝玉笑:“莫不是唐时张萱的《捣练图》?”

贾宝玉摇说不是,甄宝玉便又:“再不就是《停机》?《纺绩》?”一连说了七八样。贾宝玉都说不是,又:“我想起来了,竟不是什么名画,是一本册,上面还有几句话,可惜记不真。”甄宝玉罕然:“你从那里见的册?”贾宝玉:“是我有一年梦,梦见去了一个地方,偷看来的。”甄宝玉益发称奇,讶:“原来你也过这样一个梦吗?那地方可是唤作‘太虚幻境’的?”贾宝玉闻言大惊:“莫非甄兄也过此梦?”甄宝玉笑:“岂止,我在梦里还有一段事呢。后来说给人听,人人都笑我呆,所以也总未好意思再提他。”贾宝玉听了,越发称奇。

甄宝玉忽又想起一事,因:“你说起那纺线的女孩儿,倒教我想起一件事来——大约是去年的这时候,我在西山一带游玩,曾遇见个小尼姑托钵沿乞,大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虽是缁衣芒鞋,相貌举止清雅不俗。远远见了我,脱叫了声‘二哥’,及走近了,倒满面失望,说是认错人。我因他生得纤袅斯文,不免多看了两,所以至今未忘。此时想来,只怕也是令亲,将我认了你也是有的。”贾宝玉扼腕长叹:“不必说,自然是舍妹惜了。他从前在家里时便喜谈禅论,年纪虽小,倒常说自己看得破,又执拗。那年遭祸时,他许是害怕,竟趁易装逃走。后来我父亲使人到寻找了多少年,只当他打听事情了了,自然会回来,谁知竟再无下落。原来到底了尼姑了。”

一时火苗见弱,甄宝玉添了一把柴,两人披毡拥火,又谈论了一回,甄宝玉先睡实了。贾宝玉虽觉目饧涩,却只是辗转难眠,恍恍惚惚,好似仍在都中时候,大观园怡红院中,与袭人、晴雯、芳官一人顽笑,猜枚掷壶,赌酒烹茶,好不得意;一时人报“林姑娘来了”忙迎去,只见黛玉、湘云、探人联袂走来,大家共坐谈笑,诗论画,不知偶然说错了一句什么话,将黛玉惹恼,忙又千方百计的俯就;正在心甜意、语腻情之际,忽展不见了黛玉,却见薛宝钗蒙着金坠角八宝红盖端坐在珠帘之内,仿佛烛夜模样,不禁心下狐疑,患得患失;麝月却又从外面来,说是缸中米净,当的棉衣也该去取赎,不然就成死当了。

正觉惭愧为难,忽见一班官员差役执令箭旗牌而来,要抄要检,喊打喊杀,又见司棋、金钏、四儿扯着他啼哭,四里闹作一片;忽然王熙凤拿着一面杖从外面一路杀来,横眉立的,正如那年魇法儿病中的情形;世事艰难、情怨纠缠之事,一齐堆到面前来,不禁如醉如痴,昏昏沉沉。正在彷徨无计、疑真疑假之际,忽闻当空一声喝,便如电掣雷鸣的一般,诸多幻相化为泡影,瞬息不见。

宝玉睁开来,却见一个癞和尚坐在对面佛龛之下笑嘻嘻的向他,当下心内澄明一片,起作揖:“大师请了,弟如今已经明白,富贵功名,有如尘土;情缘孽债,莫非浮云。人世间穷通富蹇,尊卑荣辱,乃至妍媸智愚,亲疏怨,都只是幻象罢了。弟情愿随我师家,云游四海,更不以儿女情长为念。”

那癞僧:“欠你泪的,他已还了你泪;欠他情的,你也还了他情,却还着那蠢作甚?也是该完债回归原主的时候了。”宝玉顿然醒悟,向颈上摘下通灵玉来,便随手掷在蒲团之上,遂与和尚风冒雪,飘然而去。一旁甄宝玉犹熟梦正酣,将菩提寺当作烂柯山的一般。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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