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既不是不修边幅，亦不肯太过隆重。于是挑了宝蓝绸袄，着黄边镜，是家常的打扮，可是艳，柔艳。像一朵苞放，香气却已然馥郁，扬满一室。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为底迟？

同龄的女生早在大学里已经个个都成了调情手，香港战时学校停课，男生整日腻在女生宿舍里玩纸牌，玩到半夜还不肯走。第二天一早，女生还没起，那男生倒又来了。隔只听见女生滴滴的迎还拒：“不嘛，我不，不嘛。”旁若无人。一直纠缠到下床穿衣为止。

玲在隔听得清楚，倒替人家脸红半晌，有莫名的羞耻，恨不得回到孔座前去默书。对于情，她曾经耳濡目染，也曾经笔下生，现实中，却是“沾衣杏雨，面不寒杨柳风”；不知怎的，今天却有些不同寻常，港大宿舍的情形忽然翻起在心，便是那女孩的声音也响在耳边：“不嘛，我不嘛。”好不惊心。

坐在书桌前写字，脑里满满，却写不；于是又看一回书，终究也不知看了些什么。每一次门响，既盼着是他，又怕是他，因为总觉得没有准备好；及至他真个来了，她却只是默然，仍似第一次见面。

他也比昨日拘谨，是被她房里的布置摆设所震压，觉得满屋里文明清，而又兵气纵横。她这个人，也是带着杀气的——不是“杀无赦”的杀，而是碧罗茶又称“吓杀人香”的杀，正大仙容，嫣然百媚。

中国人的月老是白胡的糟老儿，西洋人的神丘比特是个臭未的神箭手。他是被西洋的箭中了，血溅桃扇，久了，却像蚊血；而她却是被古老的红线缚住了，从此千丝万缕，扯不断，理还。

3

张玲一生中，对自己的这段恋情并无半字提及，若要附会的话，她在认识胡兰成一个月后曾写了一篇短文《》，倒或者可以作为这一段情的佐证——仿佛风开帘栊一角，看到人半面。

文章开篇先地写着“这是真的”然后才讲故事——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生得，有许多人来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罢，是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地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被亲眷拐，卖到他乡外县去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天的晚上，在后门的桃树下，那年轻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这是真的。”是调故事是真的，还是调心是真的，情是真的？

这个故事是她从胡兰成那里听来的，故事中的女孩即胡兰成发妻的庶母。他的过去，并没有刻意瞒她，她亦不是不知他劣迹斑斑，背景又有不清不楚——结过两次婚，目前又与舞女同居——然而女人总以为坏男人会因她而改变。越是在别的方面聪明的女于此越痴。

他的多情，他的狂妄，他的放不羁，对于她都是一新鲜的刺激。而他的才华横溢与温情款款，更是不能拒绝的毒药，比鸦片尤为致命。

对于侄女的反常，张茂渊十分不安，她同玲谈了一次——三在《红尘》里有句台词：“这人说好听，是文化官；说难听，是汉。你净净的一个大小，惹这人嘛？”——是替姑姑问的吧？